从木乃伊到冷冻大脑：人类冷冻复活简史

前段时间，我又把《三体》翻出来看了一遍，不得不说，确实是常看常新。每隔一段时间重看一遍，每次都有新感觉。

《三体》中，章北海通过增援未来计划，用冬眠技术将自己送入了未来。

其实在各种科幻作品中，通过休眠来熬过漫长的星际旅行，已经成为了一个常用手法。

自从《太空漫游2001》将其搬上大荧幕后，各种涉及太空旅行的影视作品都会用到这一设定。

至于通过人体冷冻穿越到未来再苏醒，那更是普遍，初代《奥特曼》里就有木乃伊复活的桥段，而最为人熟知的案例，莫过于漫威的美国队长。

但我一直以为，这些只是科幻作品的幻想。直到前两天，我在家里看完了B站出品的记录片《冻结的希望》。

片子讲的是一名两岁的泰国女孩艾因兹被诊断为脑癌，宣告不治。

于是父母决定在女儿离世后，冷冻女儿的身体组织，保存在美国的一个实验室里，希望未来会有科技能复活女儿。

看完影片，顺手查了查关于人体冷冻保存的资料，我才发现，看似未来感十足的人体冷冻，其实已经有了悠久的历史。

今天，我想用一期内容，和大家讲讲关于人体冷冻的魔幻历史。

01

如果说人体冷冻的本质就是「保存肉体等待苏醒」，那么最符合这一本质的，应该是数千年前的埃及木乃伊。

在埃及人看来，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结，相反是通往永生的第一个步骤。因此早在「冷冻」概念出现前，古埃及人民就试图用古老的方式进行尸体防腐，制作木乃伊。

根据他们的想象，送入坟墓的死者会在冥界经历一段漫长的复活旅途。路上会遇到各种艰难险阻和层层关卡，其中最重要的是「心脏称量」的审判。

作为思想和意识的保管者，死者的心脏会被死神阿努比斯放在天平一端，另一端则放上由正义女神化身的羽毛。如果心脏下沉，证明死者有罪，心脏会被一只怪兽吃掉。这便是真正的死亡。

而如果死者心脏较轻，则说明死者无罪。这个人就会被带到冥神乌西尔面前。

随后，灵魂、心脏这些构成生命的元素，便会回到肉体身上，死者会得到永生。

由于这一过程太过漫长，为了保护肉体能重生，古埃及人会用一系列复杂的步骤，为尸体进行防腐，保证审判结束后，灵魂归来时，肉体依旧完好无损。

比较搞笑的是，17、18世纪的欧洲人，认为吃沥青可以治病，并且误以为裹在木乃伊身上发黑的树脂就是沥青。

于是这种千年不腐，还经过神圣仪式加持的干尸，成为了当时非常流行的万灵药。

号称可以治疗关节炎、中风、瘫痪、肺结核等各种疾病，一时间风靡欧洲，堪称欧罗巴唐僧肉。

欧洲人大肆购进的木乃伊，被切片泡在酒里，或是磨粉加在蜂蜜和糖浆里服下。

木乃伊什么味道呢？有记载说是坚硬的、黑色物质，闻起来香，尝起来苦。也有人分析，因为里面填充了大量梅药作为香料，闻起来可能有股话梅味儿。

可惜同学们如今无缘品尝舌尖上的木乃伊。

言归正传，木乃伊虽然不是冷冻，但本质上其实没啥区别，都是想办法保存好尸体，重整河山待后生。

而且腌制也只是木乃伊制作的一种手法而已，此外还有福尔马林浸泡木乃伊、蜡木乃伊，泥木乃伊，风干木乃伊，以及印加人制作的冷冻木乃伊。

你看，冥冥之中，自有关联。

02

而真正具备现代意义的人体冷冻创想，来自于文学作品。

法国科幻小说先驱Edmond About在1861年创作了小说《断耳的男人》。在小说里，他讲述了一个生物学家把活人进行干燥，并且在数十年后将其复苏的故事。

1931年，科幻小说作家尼尔琼斯发表了小说《奇异的故事》，小说里写到，一个叫詹姆斯的人去世后，遗体被发射到太空中，在那里，寒冷和真空使其遗体无限期保存下来。

几百万年后，人类早已灭绝，某种外星机械民族发现了这具冷冻的尸体。他们把詹姆斯的头颅复活后移植到一个机械人身上，后来，詹姆斯便长生不死了。

在文学创作的启发下，众多研究人员开始研究通过液态氮冷却人体，进行长久保存的方法。

其中包括使用液态氮环境降低人体新陈代谢反应速率，通过甘油或乙二醇减少动物组织在冷冻中的损伤，以及各种细胞、动物组织的冷冻与解冻复活实验。

到了1964年，美国科学家罗伯特·埃廷格出版了一本名为《永生的期盼》（The Prospect of Immortality）的著作。

在书中，他整理了大量医学、生物学者对人体冷冻的研究，系统性阐述了冷冻复活的可能性。

在这本薄薄的书里，他甚至用大量的篇幅研究了人体冷冻复活可能产生的社会、经济、法律和伦理问题。

因为罗伯特·埃廷格，人体冷冻学逐渐成为一门主流科学，而他自己也被誉为「人体冷冻学之父」。

而这位「人体冷冻学之父」后来在1976年成立了一家人体冷冻机构CI（Cryonics Institute）。

第一位接受冷冻的就是埃廷格的母亲，后来，埃廷格的两任妻子，以及他本人的遗体，都先后被冷冻起来，等待未来的复活。

但CI并不是第一家人体冷冻机构，甚至不是第一例执行人体冷冻项目的机构。

《永生的期盼》不仅影响了学界，也影响了一位名叫詹姆斯·贝德福的教授，和一个叫罗伯特·尼尔森的电工。

尼尔森并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但在阅读了《永生的期盼》后，他被这一技术深深吸引，开始自行研究学习，最后竟然成为了美国加州人体冷冻协会主席，还成了埃廷格的助手。

而詹姆斯·贝德福阅读这本书时，已经身患癌症，时日无多。在罗伯特·尼尔森的邀请下，他决定尝试一下人体冷冻。

在遗嘱中，贝德福支付了四千美元，用以购买存放自己身体所用的冷冻仓和足够的液氮，并且在遗嘱中为自己留出了十万美元以支付未来几十年冷冻身体费用。

但对复活自己的可能性，他其实并没有抱太大期望，对他来说，这更像是为了科学捐献遗体。

1967年，病入膏肓的詹姆斯·贝德福去世，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人体冷冻项目开始了。

冷冻团队先用干冰让贝德福的身体降至零度，再对其心肺进行氧气支持，并注入血液抗凝药物。

接下来通过颈动脉将血液抽干，替换入二甲基亚砜作为冷冻保护剂防止形成冰晶破坏身体组织，最后缓慢冷却。

意外的是，因为贝德福去世得太突然，在上述流程完成时，最后用于保存遗体的液氮低温胶囊还没有完成。

于是可怜的贝德福只能被放进一个塑料容器内，两周后才被正式冷冻完成。

以如今的技术角度来看，贝德福的冷冻和保存无疑是失败的。但这个冷冻项目让罗伯特·尼尔森声名大噪，越来越多的人希望进行人体冷冻。

这些人大多数身患不治之症或者残疾，于是寄希望于冷冻技术能将自己带到未来。

到了1970年代，美国出现了大约6家人体冷冻公司。

而如今，全世界范围内，只有美国、俄罗斯、中国有成熟的机构，可以完成人体冷冻。

03

那么，想把自己冻上需要多少钱呢？

以美国最有影响力的人体冷冻服务的供应商，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Alcor Life Extension Foundation）为例，有两种方案。

全身保存需要20万美元、只保存头部的话也要8万美元，而成为该基金会的会员还需要交纳620美元的年费，此外，居住在美国和加拿大的会员每年需再付180美元的待命服务费用。

中国第一位冷冻人，重庆女作家、小说《三体》编审之一的杜虹，就是在2015年，选择了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完成了冷冻。

杜虹采用的是8万美元，只冷冻头部的方案。传说为了凑齐费用，杜虹卖掉了北京的一套20平米的房子。

前面提到「人体冷冻学之父」罗伯特·埃廷格的人体冷冻机构CI，全身冷冻的价格最低是15.5万美元。

不过你可以从CI合作的英国保险公司购买人体冷冻险，每月支付几十英镑，就能在辞世后享受冷冻服务。

人体冷冻不只是富人的希望，普通人也有机会享受。例如俄罗斯的KrioRus人体冷冻公司。冷冻一个人体，只需要你花费约28000美元，只冷冻保存头颅的话，花费大约在15000美元左右。

当然，俄罗斯人比较狂野，你可能需要和一大堆陌生人赤身共用一个液氮缸。

不仅美国和俄罗斯，中国如今也有研究人体冷冻的机构——山东银丰生命科学研究院。

中国本土首位接受人体低温保存的志愿者展文莲，便是在银丰研究院接受了冷冻。

据公开报道，展文莲的家属只捐了很少的钱，意思了一下。银丰研究院的运营成本，主要还是来自背后银丰集团的资助。

04

如今，全世界参与人体冷冻的人，目前已经有数百位之多，但人体冷冻依旧存有困境。

首先是人体冷冻的操作规范问题。

2009年，曾在阿尔科基金会工作的拉里·约翰逊出版了一本揭露人体冷冻内幕的书。

在书中，拉里·约翰逊披露了阿尔科是如何对待遗体的，他声称基金会使用锤子和凿子为保存脑部的遗体完成「断头，并且给尚未咽气的病患注射加速死亡的药剂。

阿尔科为此将拉里告上法庭，最终，拉里败诉并承认书中有部分不实，但这的确也令不少人开始质疑人体冷冻公司的操作规范。

其次是资本层面的问题。

无论是企业运作，还是非营利机构运作，人体冷冻机构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存续到遗体解冻复活的那一天，因此保存遗体无疑是有风险的。

第一位操刀人体冷冻的罗伯特·尼尔森，后来的几个项目，不仅技术上不成熟，而且资金也不到位。

许多被冷冻的遗体下场颇为惨烈，不得不和其他遗体赤身被塞进一个冷冻胶囊内，并且无法按时更换冷冻剂，冷冻胶囊也出现了破损。

最后，部分遗体不得不被解冻重新下葬。

尼尔森被多次起诉，赔款赔到手抽筋。他的人体冷冻机构也被视为「邪教」，最终他只好灰溜溜地放弃人体冷冻事业。

而第一位冷冻人贝德福，在尼尔森破产后，他的遗体被送回了亲人身边，直到90年代，才被阿尔科基金会重新收容。

如今当初40年解冻的期限早已过去，贝德福的遗体依然在胶囊里，等待重见天日的时刻。

最后，是技术问题。

如今，人体冷冻技术依旧在不断发展，但基本原理和流程没有改变，依旧延续了罗伯特·尼尔森的冷藏，抗凝血，将体液血液换成冷冻保护剂，最后冷冻的方式。只是保护剂成分和冷冻技术不断更新迭代。

而在解冻复活方面，2002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一家低温保存研究公司「21世纪医学」的格雷格·费伊和他的同事玻化的兔子肾脏在保持零下122 摄氏度10分钟之后，解冻移植到一只兔子身上，这只兔子存活了48 天。

后来，这一团队又尝试了解冻兔脑的实验。成功将兔脑冷冻一周后解冻，并没有造成物理破坏。

但距离人体解冻，依旧遥遥无期，更不用提复活的事情了。

也无怪乎有人认为冷冻人是一门利用人类恐惧，大割韭菜的生意。

毕竟以如今的医学发展水平，要想复活这些遗体，在可见的未来实在是看不到太多希望。

那么在当下，人体冷冻就是毫无意义的吗？

我不这么认为。

在我看来，人体冷冻，本质上是一种通过阻断病人死亡、为其寻求疾病治愈新方法的科学方式。

也可以说是一门和人类科技发展，和时间，和生命对赌的技术。参与者用金钱和遗体，赌未来复活的希望。

有些人认为，目前的医学科技虽然无法保证低温保存的人体未来一定能复活，但这是生命科学和低温生物医学领域的勇敢探索。

这项科学研究推动了当前国内外临床急需的遗体、器官和造血干细胞等生命资源的捐献事业发展。

让人类生命有了更多可能性，有助于切实带动现代与低温医学、冷冻保存等有关的其他技术和产业的发展。

乐观地说，随着未来新科技的涌现，打破人体冷冻的技术难题，从而实现复苏、存活，也并非一定不可能，但需要艰苦卓绝与极具创新的科学探险。

如果攻克这一技术难题，将是人类最重大的科技突破之一。

在《冻结的希望》中，有一幕非常让我动容。在艾因兹的冷冻容器前，父亲带着一家人用手抚摸容器，仿佛亲手抚摸这个幼小的孩子一般。

此时，我想对家人来说，艾因兹能不能复活也许已经不重要了，甚至在他们的有生之年都看不到复活的可能性。

但正如片名所说，这份冻结的希望，是一家人唯一能送给这个2岁女孩的礼物。

这部纪录片《冻结的希望》，由B站出品，于9月15日在B站全网独播，Netflix全球同步播出，这也是B站出品的纪录片第一次在Netflix进行同步上映。

希望这部纪录片，能给你一个新的角度，去理解生命、爱和希望。

万物之中，希望至美，至美之物，永不凋零。

参考资料：

《埃及神话》-加里·J.肖

《永生的期盼》-罗伯特·埃廷格

《成为一具木乃伊要经过多少天》-澎湃新闻

《人体冷冻之父死去等活来，概念来自科幻小说》-光明网

《《三体》女编审冷冻大脑 这家冷冻机构靠谱吗？》-澎湃新闻

《人体冷冻复活背后：20人报名当志愿者，系地产老板投资曾被指炒作》-AI财经社

《揭秘世界三大人体冷冻机构 全身冷冻最低20万美元》-人民日报海外版

《冷冻人，是带来重生希望的科技，还是利用人类恐惧的卑劣生意？》-春雨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