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872年在我邦是大清同治十一年。在那一年，我邦发生了一件大事——8月11日 (农历七月初八)，清朝政府首次派遣留学生出洋，由首任中国驻美公使陈兰彬（1816-1895）任监督，容闳（1828-1912）任副监督，率领第一批学生梁敦彦、詹天佑等30人启程赴美。至1875年，共派遣4批120名学生。

他们毕业之后，大多成为建设国家的精英，包括有清末交通总长梁敦彦（1857-1924）、清华大学校长唐国安（1858-1913）、北洋大学（今天津大学前身）校长蔡绍基（1859-1933）、铁路工程师詹天佑（1861-1919）、开滦煤矿矿冶工程师吴仰曾（1862-1940）、民初国务总理唐绍仪（1862-1938）等，都是中国近代历史上的风云人物。

▲1872年4月8日出版的俄文版《资本论》扉页。这是《资本论》的第一个外文版本。

与此同时，在我邦的北部邻国俄罗斯，也即金庸先生笔下的罗刹国也发生了一件大事——4月8日（俄历3月27日），《资本论》第1卷俄译本在彼得堡出版，它是《资本论》的第一个外文版本。据1956年莫斯科出版的《1960-70年代俄国的经济思想和马克思主义》一书数据，在随后的45天即售出了超过1000本。

之前两年，也即1870年，列宁诞生。革命领袖与革命着作相继诞生，这预示着一个新的历史的诞生。

但那时，俄国在亚历山大二世（Alexander II，1818-1881，见下图）的统治之下。在俄国历史上，他是一位强悍有为的君主，是俄国近代化的先驱。他对外扩张、对内镇压革命——如哲学家、文学评论家、作家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即于1862年被捕入狱，随后被流放西伯利亚服苦役；作家斯列普佐夫（1836-1878）被终身监视居住；而赫尔岑（1812-1870）、屠格涅夫（1818-1883）等则被迫流寓异国。

尽管在亚历山大二世在位期间（1855-1881）开启了诸多改革，俄国也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如于1861年废除了农奴制（亚历山大二世本人因此被许为“解放者”），同时通过扩张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仅在1858至1864年之间，通过《瑷珲条约》《中俄北京条约》及《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等不平等条约，迫使中国割让了超过15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于此同时，他还将远东总督府设在了符拉迪沃斯托克（原名海参崴，隶属清朝吉林将军府管辖），使中国完全丧失了日本海的出海口。但是，于俄国国内、尤其是于俄国知识分子而言，那也是一个压抑至人窒息的年代。

至1897年，列宁（1870-1924）亦被流放西伯利亚。而自19世纪初到俄国十月革命前夕，沙皇将超过100万名各种身份的囚犯及其家人流放到西伯利亚。其中，既有罪犯、农奴、流浪汉，也有作家、起义者、革命家，如别斯图热夫（1797-1837）、丘赫尔别凯（1797—1846）、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车尔尼雪夫斯基（见上图）、柯罗连科 (1853-1921) 和列宁等近代俄国的标志性人物，都被迫置身漫长的流放队伍中。十月革命后成立新政府，宣布大赦，包括 5700 名政治犯在内的88000 名囚犯因此获释——这是一个怎么令人震惊的数字？

何去何从？

臣服于沙皇的恐怖统治，还是继续做一名为生民请命、发声的知识分子？

这，即是这幅作品的诞生背景。

▲伊凡·尼古拉耶维奇·克拉姆斯柯依（Ivan_Kramskoy）《荒野中的基督》（Christ in the Wilderness，1872），布面油彩，180×210cm。俄国莫斯科特列恰科夫美术博物馆藏。

作者伊凡·尼古拉耶维奇·克拉姆斯柯依（Ivan Kramskoy，1837-1887）是俄国近代史上着名的现实主义画派——巡回展览画派的创始人。当时，包括绘画在内的文艺形式在俄国形成了一次波澜壮阔的批判现实主义运动。他的肖像画真实而深刻地反映了社会变革，一如有评论家所说：“可以构成一个展示十月革命前夕从事民主进步事业的杰出艺术家和卓越的活动家的画廊，这不仅仅是克拉姆斯柯依的光荣，也是肖像画的光荣”。

其中，这幅名为《荒野中的基督》可谓代表作之一。他以受考验中的耶稣比喻知识分子，绘制了这幅传世杰作。

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载：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他禁食四十昼夜，后来就饿了。那试探人的进前来，对他说：“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吩咐这些石头变成食物。”耶稣却回答说：“经上记着说：‘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魔鬼就带他进了圣城，叫他站在殿顶上，对他说：“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跳下去，因为经上记着说：‘主要为你吩咐他的使者用手托着你，免得你的脚碰在石头上。’”耶稣对他说：“经上又记着说：‘不可试探主你的神。’”魔鬼又带他上了一座最高的山，将世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都指给他看，对他说：“你若臣服于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耶稣说：“撒旦退去吧！因为经上记着说：‘当拜主你的神，单要侍奉他。’”于是，魔鬼离了耶稣，有天使来伺候他。

一如曾经的耶稣被考验，那时的俄国知识分子也面临同样的抉择：一、乞食还是留贞？二、犹疑还是信任？三、妥协还是坚守？旷野中的基督如是大时代中的知识分子——一边是诱惑，一边是道义。如动物庄园里的动物一般生存，还是如夏花绚烂之后自我毁灭？

问世间，有几人可不受享有万国与万国荣华的诱惑？反观道义，又有几人在坚守？《荒野中的基督》提出的是一个千古之问。这个问题穿越了克拉姆斯柯依的绘本，存在天空下、回荡历史中。至150年后，COVID-19如幽灵一般肆虐全球，几人在反思追溯，几人在颂唱赞歌？

克拉姆斯柯依没有给出我们答案。但是，当我们看到荒野中孤寂、憔悴的基督（见上图），我们似乎也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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