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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字不合小说单四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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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无痕新文/帅破天际科学家X甜破天际小美人鱼,蔚空新文野玫瑰咱俩八字不合(完)

顾无痕新文/帅破天际科学家X甜破天际小美人鱼,蔚空新文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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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夕推文

目录

《穿成科学家的小美人鱼》作者:顾无痕《野玫瑰》作者:蔚空《朕和她》作者: 她与灯《早已痴迷》作者:暮桑梧《唯你不可取代》作者:鱼尽欢《炽吻》作者:甜糯《原来是表妹》作者:锄夕《相亲遇上我爱豆》作者:印花税《离婚后成了万人迷》作者:十三千月《王爷为我造反了(重生)》作者: 旺了个汪儿

1.《穿成科学家的小美人鱼》作者:顾无痕

文案:

总书评数:14496当前被收藏数:43023沈安安穿书了。别人穿书不是穿成霸道总裁就是穿成霸道总裁的亲妈、亲闺女,再不济也是霸道总裁的小娇妻……只有她,穿进了一本伪童话故事里,成了地球上濒临灭绝的最后一条美人鱼。为了改变小美人鱼彻底灭绝的命运,国家给她圈了一小片海域,同时给她分配了一个国宝级科学家。明着是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其实就是来研究怎么才能给她配种成功的。科学家来之前,沈安安晃着鱼尾巴信誓旦旦:“配种?不存在的,我堂堂人类,就算是死也不可能接受这种没有感情的生育行为。”科学家来之后,沈安安:“我!可!以!”*后来,国宝级科学家周随遇万年长草的微博曝光了一组照片。照片上,沈安安摆动着银色鱼尾在阳光碧浪中嬉戏,网友们在舔屏沈安安盛世美颜的同时,赫然发现,沈安安的肚子……好像是鼓的?一时之间,小美人鱼配种成功的消息迅速登顶热搜。作为孩子爸爸的周随遇晒出两人的合照,并表示:“什么配种?那是我们爱的结晶。”众人:“……请问这么帅的科学家都是国家分配的吗?在哪里可以领?”帅破天际科学家X甜破天际小美人鱼 一句话简介:一场跨越物种的爱情

2.《野玫瑰》作者:蔚空

文案:

总书评数:8262 当前被收藏数:11806文案1:叶玫循规蹈矩严以律己,平生做过唯一疯狂事,便是暗恋一个浪天浪地的花花公子多年。后来,有人问她,你这样的女生怎么会喜欢秦墨那种女友月抛的渣男?叶玫:见色起意。以为自己终于靠人格魅力和真心打动媳妇儿的某人:“???”文案2:一开始,眼高于顶的秦墨对自己那位学霸同门的评价:那也能叫女生?后来,秦·忠犬·墨:脸真疼!!!!!表面上,这是一个狂拽酷炫花花公子浪子回头,爱上乖乖女好女生的感人故事;但其实,这是一个浪天浪地的渣男被暗恋他多年的傲娇学霸“套路”的悲惨故事!花心的人也许最忠心;薄情的人亦能最深情。阅读指南:暗恋文/渣男变忠犬/洁党慎入/HE一句话简介:狗男人追妻火葬场

3.《朕和她》作者: 她与灯

文案:

总书评数:5822 当前被收藏数:8464朕在尸圈火海里捡了一个伶人。她卑贱,愚蠢,贪生怕死。挨过很多打,不敢大声跟朕说话。她一点也配不上朕。但朕有点喜欢她。于是朕赏了她一把世上最名贵的刀,后来,朕被这把刀捅成了筛子。不洗白的枭雄皇帝 X 大美人本质上,这是一个追妻火葬场的故事。排雷:介于前两本的某些原因,希望点开这个文的你可以看完以下几点。1.男主前期是个乱臣贼子,狠得一逼,乱世上位。一辈子不洗白。2.女主前期很弱很弱很弱,但并不会一直这样。3.本文有一个存在感不算弱的男二,求不站错CP。4.本文女主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所以男主长时间处于暴躁又卑微的单向恋。5.【手动高亮】最最最重要,可能你们不会信的一点:本文,男女主,双处。6.【手动高亮】有玻璃糖。但后期也许有点爽。*本文架空,部分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参考魏晋*没有具体的原型,不要认真。我知道我在写什么。主角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除了人参公鸡以外,君自尽兴。【微博:她与灯】一句话简介:她一点也配不上朕

4.《早已痴迷》作者:暮桑梧

文案:

总书评数:418 当前被收藏数:2449温柔带刺的钢琴美人x薄情冷漠的霸道少爷傅氏集团的小公子傅初年在激烈的竞争中杀出重围,成功继承傅傅氏家业,成为业内叱咤风云的新神。听闻那小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但性本薄凉,其雷霆手段令人闻风丧胆。苏瑶爱他爱得无可救药。成为傅太太两年后,面对这段虚假的婚姻,她终于心灰意冷,决定逃离。看到她递过来的离婚协议书,傅初年懒懒地掀起眼皮,捻了烟头,冷笑:“行。”-圈内的钢琴美人苏瑶一曲闻名,成为风光的全民女神,每日流连在权贵之中,绯闻更是接连不断。傅初年表面云淡风轻,私下偷偷捂着心口,暗戳戳数着数:一个、两个、三个……呵呵。随后那些追求苏瑶的男人,通通被傅初年以前夫身份警告后放弃,那位小公子扬言说:“苏瑶永远都是我的人”。那夜风雪很大,傅初年在苏瑶楼下等了一个晚上。苏瑶撑着伞徐徐下来,抬起下巴,道:“你要纠缠到什么时候?”他爱怜地捧起她冻红的双手,温柔吻着:“直到你重新爱上我。”“不可能。”他的睫毛微动,似染了露珠般湿润,哑声说:“我会等。-他性本薄凉。原以为这世间万事皆由自己掌控。放弃她,也不过如此。可偏偏自己的心失了控发了狂。早已痴迷,为了爱她,他愿意把自己燃烧成太阳。1、酸酸甜甜甜甜,追妻火葬场2、双初恋一句话简介:为你燃烧为你痴狂

5.《唯你不可取代》作者:鱼尽欢

文案:

总书评数:1194 当前被收藏数:2423【西班牙语翻译vs眼科医生】@晋江鱼尽欢(始于2019-10-20,文案四改,已截图)1.暗恋江歇的第十年,温琅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和求而不得的暗恋说再见一个月后,温琅调职,一进办公室竟看见江歇正站在她办公桌前。温琅努力维持笑容,假装云淡风轻。但其实心里的洒脱瞬间瓦解:还是忍不住想追,脸好疼2.暗恋转明恋的第六个月,江歇拒绝了温琅的邀约。男人带着淡淡笑意说:及时止损。这一次,温琅清空了所有朋友圈,唯独留下四个字:回头是岸。后来江歇从一线抗疫归来,在机场堵到打算出差工作的温琅,他眼周疲惫明显,嘴边胡茬泛青,拽住温琅行李箱的手格外用力。温琅看着狼狈的江歇,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江歇俯下身把人箍在怀里,哑声说:撩完就跑,这就是你所谓的非我不可?3.你是我藏在心里的山地玫瑰,经过漫长的休眠期,度过无法经过阳光照射的冷静期,等到专属的季节,便会苏醒,成为偌大世界里,唯一不可取代的你。一句话简介:暗恋成真,医生和翻译

6.《炽吻》作者:甜糯

文案:

总书评数:2192 当前被收藏数:2356洛知微出道五六年一直徘徊在三四线,未婚先孕,身边带着一个孩子,无人看好。公司当红艺人身陷囹圄,为保艺人,公司看她背后无人,推出她挡枪,黑料频出,眼看着就要被迫退圈,此时冰柠传媒的总裁却高调签下她,替她付了高额违约金,把她塞进一流综艺,所有好资源都送到面前,势要捧她为圈内一姐。前公司傻眼:“不是说好的背后无人吗?” *所有人都以为洛知微是使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攀上季循,一众“路人”表示要抵制这样的风气,抵制洛知微的综艺,季循却在此时晒出一份亲子鉴定书后官宣:“@洛知微,孩子他妈。”吃瓜群众:???情深难忘男主X坚韧不屈女主甜糯提示:1V1 SC HE破镜重圆,带球跑。甜糯出品,必为甜品!接受友好建议,拒绝人身攻击,拒绝扒榜。一句话简介:初遇是你,余生也是你。

7.《原来是表妹》作者:锄夕

文案:

总书评数:1071 当前被收藏数:2285徐士景对于突然多出来个便宜表妹没什么不适应的,反正这表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会看账本,还通岐黄。知道她是心悦于自己的时候,徐士景就更舒坦了,不仅能够放心压榨,还能轻松拿捏,美哉!可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她转头就答应了青梅竹马的求亲!辛越:“你也知道陈衍向来谨慎,不假意应允,如何能深入探查?”这不是两人的共识吗?徐士景冷笑:“是呀,你可真聪慧。”过定前一天,他毁了陈衍的生辰贴。第二天两人的婚事以八字不合告终。出征前,他发现母亲在给她相亲,她还煞有其事的在帘后相看 。徐士景:“怎么?是庄中事务不够多,账本不够看,着急嫁出去给别人处理中馈了?”“你也快议亲了,府里有我这么个表小姐也不像话。我若觅得佳婿,于你也是一大助力。”辛越还一脸认真的询问他,是想要军中的助力,还是朝堂上的。徐士景恶狠狠:“好!你可真懂事。”第二天,他把行李和人一起打包了带到边疆。凯旋回朝时,金銮大殿上,战功赫赫的边疆战神定远候府世子徐士景求了一道圣旨,不为高官厚禄,不为加官进爵——“求陛下为臣赐个婚!”一句话简介:你是意外的意外

8.《相亲遇上我爱豆》作者:印花税

文案:

总书评数:1448 当前被收藏数:2116

陆莹颖潇洒二十年,始终秉持着“爱情是靠缘分的,相亲什么的都是屁话”的优良思想。——直到她看到对面坐着的,白衣黑裤,颜值逆天的男人。——还他妈是她爱豆。 陆莹颖:相亲真好,我爱相亲。*沈城对相亲毫无兴趣,架不住从不干涉他的他哥第一次开口要求,才不得已去了趟。在座位上边等边想着要如何迅速解决相亲对象时,小姑娘甜甜的声音冒了出来,还掺杂着小心翼翼和不易察觉的兴奋:“请问……你是我的相亲对象吗?”沈城抬眸,猝不及防看到一张漂亮的小脸。他上个星期,刚带着口罩去一个小小的cp漫展参加她的漫画签售会。*爱情,一触即发。

明星vs漫画家,又名《我绝对不会相亲结婚-真香》、《相亲相到白月光》

一句话简介:真香!!!当红明星vs漫画家

9.《离婚后成了万人迷》作者:十三千月

文案:

总书评数:484 当前被收藏数:19661、

季窈从出道以来一直被受质疑,家境平平却资源逆天,全网都的找她背后的资本是谁。黑粉们更是猜测季窈是被潜了多少次才拿到的资源。季窈轻轻摇晃着江远的袖子,让他帮自己在网上说句话。江远冷淡的甩开她,“你别忘了,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交易。”幡然悔悟的季窈提着行李箱,踩着高跟鞋哒哒离开了江家大宅。2、豪门新贵江远,五官清隽,颜好多金,是全市女人的梦中情人。圈里人都在想,谁能让这样的天之骄子倾心爱护。直到有一天,狗仔**到江远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女孩儿从车上抱下去,轻轻地在她额头一吻。至此全网的人都知道江远拿出全部身家和真心,在拼命追季窈。江远眼睛猩红地抵着季窈额头,语气却小心翼翼带着恳求:“窈窈,你什么时候公布我是你老公?”季窈慢慢推开他,眼神冷漠伶俐:“我们之间只谈交易,不谈感情。”

一句话简介:狗男人追妻火葬场

10.《王爷为我造反了(重生)》作者: 旺了个汪儿

文案:

总书评数:538 当前被收藏数:1379

云雾初觉得喜欢徐胥野真是一件难事,上辈子他死了,她难。这辈子,他还活着,她还难。她丞相府嫡女,上辈子的中宫皇后,放下身段满心满眼都是他,他竟然可以面无表情说她模样寡淡不如牡丹绝艳,转身就去了青楼。她等了他两辈子,自然不肯轻易放手,把太后诓了,求了个雍勤王妃的位子。先占了窝,再占心,她一步步规划得明明白白。明明白白之间,却又开始糊糊涂涂了。他不是不待见自己吗?那怎么夜半醉酒,非要牵着她的手,去看那一大匣子梨花簪子,嘴里絮叨着,“每年给你备的生辰礼物。”她数了数,一共十一支,她拨弄他长长的睫毛,“那你十一年前就认识我?”他只揽她入怀,薄唇流连,热息扑耳。宿醉第二日,云雾初再问,这位桃花面的王爷转着他那双潋滟眸,死命不认,“醉酒胡话,你还当真,爷就是喜欢梨花,顺带着收藏了梨花簪子。”云雾初笑了,“那王爷可知,汴梁清高的春日白梨花,是誉我的。”……徐胥野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会很短,毒酒伤身,也伤心。但等将她藏进了这颗心,便又化成了铜墙铁壁,抵御万千刀剑。他想有更多个明天,更多个春日,携她一起,看那梨花带雨风中俏。若他不想死,谁又能动他分毫!

一句话简介:她馋他,他再馋她

咱俩八字不合(完)

我的竹马被抓去给病弱贵女冲喜了。

然后就被退货了。

因为发现他比贵女还病弱。

这是我竹马第八次被退货,不是,退婚。

全城的人都知道,崔家二公子是个嫁不出去,不是,娶不到媳妇的病秧子。

走两步就喘,激动了就咳,吹点风烧三天。

全城的人都知道。

但是外地人不知道啊。

所以就可着把他往外地卖,不是,说媒。

这里的主语是我。

为了给他说媒,我已经成为全城最好的红娘了。

那怎么办,他是我娃娃亲,我不操心谁操心。

不然我就要娶他了,不是,就要嫁给他了。

1.

“小梅。”

他倚在床头冲我有气无力地笑,声音轻得如风中残烛:“事已至此,你不如设想一下你我二人的婚后生活。”

“我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我浇园是吧。”

“我也就是孱弱了点,请用人的钱还是能赚到的。”

“算了,咱俩八字不合。”我站门口翻我都起毛了的名录,“要不就城东李娘子,虽然她已经克死三任夫婿了,但人温婉知性,你和她成亲,定能早登极乐,不是,琴瑟和鸣。”

他可能被我激到了,拿手掩唇咳了两声,淡如远山的眉揪起,水墨画般清雅的脸泛起浅红,喘息声弱不可闻。

“小梅,你不要那么嫌弃我。”他缓过来一点,明眸凝了水光看过来,“你站都站那么远,我身上是有毒么,你过来一点好不好?我有话想同你说。”

这样求我我就没辙,放下本子谨慎地走近些:“你想说什么?”

“帮我把碗放桌上,谢谢。”他把手一伸,“帮我把窗户也关一下,谢谢,还有,抽屉里的纸笔帮我拿过来一下,还有,我有件衣服找不到了……”

“崔渚,我觉得,你被连续退婚,可能不全是体弱的关系。”

我把他说给李娘子了。

说妥后去找崔伯母结账。

“伯母,这次是知根知底的本地人,人家肯要崔渚也挺不容易的,就是你家得多出点嫁妆,不是,彩礼。”

“要多少,我出双倍,多的你拿着。”伯母拉住我的手,“小梅,你费心了,我这没用的儿子就交给你了。”

“我只抽一成……”

“家产留给他也没用,给他不如给你。”

她每次都这样,就好像多给钱就能找着好人家似的,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不能要,我有职业操守。

推让间,崔渚出现在门口:“娘,小梅不是爱财之人,莫要强给,侮辱了她的品格。”

她转头一看:“儿啊,你又不是腿断了,怎么又坐上轮椅了?”

“我只是觉得这样还挺方便的。”他推着他吱吱呀呀的木头轮子过来,恬淡地笑着仰视我,“小梅,外面天气好,你推我出去走走吧。”

“崔渚,你又不是手断了,实在想坐轮椅,也可以自己推着走的。”

他停在那,胳膊搭在扶手上,一点要自己动的意思都没有:“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话,你好多天没过来了。”

那就去吧,正好我也有话要交代他。

推着他走。

“你这轮子轴怎么有点紧呢?”

“木匠做次了一点,不碍事,辛苦你多费点劲了。”他安然坐在前方,只能看到黑发覆盖的头顶。

“怪不得你要叫我来推。”我叹了口气,“你得改一改你爱占小便宜的臭毛病啊,人家李娘子不喜欢的。”

“我既已是个倒贴都要遭挑拣的赔/钱货了,又何必在意别人喜不喜欢呢。”他坦然地说。

“可人家又悔婚怎么办。”

“那你的招牌就砸了。”他愉快地拿折扇敲手,“你这红娘做不下去,生活无以为继,只能嫁给我。”

“我就算去我妹妹绣坊做伙计,也不至于无以为继。”我把他左看右看不顺眼,“又盖毯子又扇扇子,你到底是冷还是热?”

“盖毯子是为了小憩一会。”他往下缩了一点,头也靠在椅背上,“早晨看见阿橙在院里睡觉,很惬意的样子,我也想试试。”

“你别再吹风着凉了。”

“一小会就行,别担心。”他裹裹毯子,毛绒绒地缩成一团了。

我就干等着。

一阵清风拂过,晃落一阵轻柔的桃花瓣雨,落在草芽萌发的泥土地上。

橘色的阿橙从房檐下垫着脚尖走来。

它今年七岁了,是个老猫了。

很小的时候,我一直想要一只小猫来着。

爹娘不喜欢猫,我家的耗子都是狗逮的。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那个总是爬我家墙头的黄狸,毛茸茸,叫声软糯,身姿可爱又矫健。

不知是谁家的,和崔渚推测了很久,还去跟踪它。

它总是一闪就消失在屋顶,于是崔渚爬上树看它去了哪。

那时候他还能跑能跳,那么高的树,蹭蹭地就上去了。

“是王员外家的,我看见它进去了。”他坐在树杈上跟我讲,“员外肯定吃得好,怪不得它都不吃我们的鸭肝。”

我十分失落,那只狸是第一个愿意来我家的:“看来我此生注定没有小猫了。”

他低头看我:“你那么想要吗?我家可以养啊。”

那不一样的,属于别人的猫,总是不一样的。

只会在主人的膝盖上老实趴着,饭点绕着主人的脚打转,在主人桌上跳来跳去,连叫声都对别人不一样。

我摇摇头,崔渚往下爬了,勾着足尖试探脚下的树杈。

他逆着晨光,土色短衫照得像橙色,小小的身形半隐在树影间,我眼一花,不知怎么想的:“阿渚,你做我的猫吧。”

“什么?”他打了个岔,一脚踩空,摔下树来。

躺了半年。

阿橙是第三任阿橙了。

它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旁若无人地走到大桃树下,伸长了身躯磨爪子。

格拉格拉的,崔渚似是被吵到,动了一下,毯子上的层层貂毛跟着蠕动。

动弹过后,露出一点脖子,白得几近透明。

我伸手拉毯子帮他盖上。

他腾地睁开眼,得意地笑:“抓到你了。”

“啊?”我不明所以,“怎,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偷偷亲我。”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我无语地抽回手:“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崔渚似乎一点尴尬都没有,看见猫,笑着招呼它:“阿橙,过来。”

“喵。”它叫了一声,弹射到崔渚的腿上。

看嘛,我就说嘛,属于别人的猫总是不一样的。

“我和李娘子成亲,肯定不能养它了。”他仰起头瞅我,眼中清光透过睫毛投上来。

“你带过去,她需要猫的,我都问过了。”我展现着自己的尽责,“不光猫,你那堆陈年旧书画,百多根秃笔,吹不响的萧,她都允许你放房间里,遇到这么好的人不容易……”

他让我念得,似乎也失去了跟猫玩的兴趣,手一撒:“去吧。”

“回房了吗?”

他摇摇头:“你再推我去街上转转吧。”

“可以的话,你自己走过去吧。”

“我们以前都会在街上玩的,你如今都不愿意陪我了吗?就因为我体弱,你对我一点耐心都没有了……”他放轻了声音,拢拢他的毯子,又揪着眉毛咳了两声。

“……”

伯母得知他要出门,给他准备了一包袱的干粮药包,还有换洗衣物。

“不用,就一会……”我说。

“拿都拿了,就这样吧。”崔渚很自然地接过,“小梅,我好久没出门了,就先简单地从城西到城东走一圈吧。”

“很远啊。”

上路了。

不是,上街了。

走过不宽不窄的街巷,只有木轮子嘎吱嘎吱的响声。

“好安静啊。”他说。

“你这车就挺吵的。”

“这些天都没人打孩子了,也没孩子哭了,是你最近有所懈怠吗。”

“成了几对,但是生孩子哪有那么快,你成了亲就知道了。”我费力地推着车子,“李娘子一直想要个孩子,可一直没机会。”

他又不说话了,死水一样瘫在椅子上,像是能给我增加重量似的。

走出居落,人逐渐多起来,他要面子地坐直了。

披着貂毛毯,坐得安稳,像个雍容贵妇,不是,大老爷。

张嘴就使唤人:“小梅,我想去书肆。”

推着他去。

从包袱里掏出画卷给掌柜的看,卖了不少钱。

而后进来几个书生,又交谈些时候。

聊着天南地北的事,十分有见地的样子,仿佛去过很多地方,引人注视。

其实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我叹了口气。

“今日就这样吧,家里人在等我。”他笑着按下话题,转过眼来看我。

“我只是他邻居。”我及时地澄清了。

推出去后,他邀功似的:“小梅你看,我虽然走不了多远,但见识还是很广的。”

“我知道。”我应了一声。

“我可以开一个私塾了。”他继续说,“城郊那个先生回老家了,我准备接着做。”

我想起他小时候的话来了。

——我以后要去云游天下,看遍世间奇珍异兽,也写一本游记出来。

——夫子真可怜啊,哪都去不了,整天呆在学堂里,我们将来不学了,他都还在那。

已是没有必要再提的旧话。

“你就算没有正经事做,李娘子也不嫌弃你的。”我收回心绪,劝他放弃,“你就没事画点画,写点闲书,过得好好的。”

“你之前不还让我少写那些伤春悲秋的文章,不然容易想不开吗?”

“可你去教书更不妥,容易被学生气死。”

“你都没把我气死,我的确很大度。”

又去买点心,非说城东那家好吃。

我走断腿,他倒还好意思捶腿:“坐久了,有点累了。”

很想把他揪起来,但他一副你动手我就咳的样子盯着我,我也没办法。

还支使我给他买桃酥,要甜的一斤,不要芝麻,切得碎碎的,咸的一斤,不要花生,切得碎碎的。

和掌柜的纠缠了些时候。

“你这小毛贼!”

听得身后惊呼,我一看,一个小孩抢了崔渚的毯子就跑,崔渚从轮椅上跳起来就追。

掌柜的目瞪口呆。

“崔渚!”我点心也不要了,赶紧去追他,“别跑,崔渚,你不能跑……”

成天躺着,窜起来比兔子还快,我最后在一个巷子里撵上他的。

“咳,咳咳……”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跑不动,痛苦地靠在墙边,心肺都要咳出来。

我想说什么,他一手捂胸一手掩唇,仓促地看我一眼,五官都咳得揪在一起,眼中溢满痛苦的水光,断续地喊:“小梅……”

我不能再责备他,上前虚扶住他:“崔渚,你怎么样,心口又痛了吗?”

咳后就是喘,他揪住衣襟下唇苍白,颤着身子缓缓蹲到地上。

“小梅……我好冷啊……”

沙哑至极的声音带泣,我忙脱下自己的斗篷要披给他,他后背抵着墙,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

只得展开斗篷从前向后地拥住他,小声安抚:“不冷了,崔渚,不冷了,你别靠着墙……”

高挑的个子,团缩在我怀里,浑身颤抖像个兔子,我低头看见他头顶的发旋,长发凌乱地揉在我衣服上。

略有恍惚。

余光瞥见什么,侧眼望过去,惊愕地看见李娘子站在那。

啊,她家确实住这片来着。

我想站起来解释,崔渚却抓紧了我上臂。

手抠得死紧,声音还在勉强地吃吃笑:“小梅,你不能不管我……”

李娘子已经走了。

崔渚像看救命稻草那样仰脸看我,面色潮红,呼吸细碎,脆弱得像是一阵风也能要了他的命。

总不能把他放在这。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休息一会,回家吧。”

2.灯

他披着我的斗篷坐上轮椅,总算缓过来了,还好意思问我:“小梅,你冷不冷?”

“我又冻不死。”我冷言冷语。

“小梅的话比夜里的风还冷。”他似乎心情愉快,把脸埋在我斗篷的毛领里,“但是衣服真暖和。”

夕阳照着长长的路,一片昏黄的橙色。

我加快速度,弯也不拐地往家走。

他还挺高兴,想跟我聊天:“这里你眼熟吗?我们以前经常在这条街上跑。”

我环视一眼,没搭理他。

“以前这个铺面是做卤牛肉的,你还记得吗?咱俩攒一个月的钱,可以买一块,分着吃。”

“酱油铺还在那,但是东家换人了……”

“王掌柜……啊,也不在了。”

他自说自话了许久,回头看着我笑,眼里像是有星星:“但是我们两个一直都在一起的。”

那又怎样呢?

“你话好多啊。”我板着脸,“不要说了,说多了又要咳了。”

“天快黑了,外面又凉了,我必须赶紧找个地方住着。”他忧虑地望向天边落日。

我把斗篷拉上来盖住他的脸:“那你就坐稳了,我要冲了。”

“什么?啊——”

脚下陡然发力,一路猛冲到他家门口,我气喘吁吁地去拍他家门:“伯母,人回来了!”

没人理我。

“她应当是睡了。”崔渚贴心地解释。

“哪有这么早睡的!我们饭都还没吃!”我狂拍门板。

看来伯母是铁了心睡大觉了。

转头瞪崔渚,他笑得非常欠揍:“我带了干粮,你要吗?”

我狰狞地向他走近一步,他笑容僵住,无措地抓紧了他的包裹:“我,我该吃药了……”

那怎么办。

只能把他带回家。

他还挺自然地使唤我给他煎药呢。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干脆改名叫小霉。

煎好药热好饭端进房里去,好嘛。

他躺我床上了。

被子裹得踏踏实实,跟在自己家似的。

露着个脑袋看着我,率先开口:“没事,小梅,我不嫌弃你的床。”

哇,怎么好意思的啊。

我和蔼地站在床边:“冷不冷,要不要再加床被子?”

“是有点冷,那就麻烦你了。”

是冷的样子,脸又有点发白,屋里昏,看着像纸人。

我叹出胸中郁气,端着药碗走过去:“大郎,不是,崔渚,喝药了。”

他可能是防备我把他拉出被窝,做出一副使不上力的百岁卧床老人样子,艰难地爬坐起来,就开始喘:“哎,小梅帮我端着碗吧。”

还是帮他端了碗,他扶着我的手慢慢啜饮,慢得我随时都很想给他掀脸上去。

但是他手指头真的很凉,像几根冰棱子。

“碗好暖和。”他依依不舍地搭着我的手背。

我成碗了。

拿开碗,捏着他的手指,他眼睛放光,我给他放被窝里了:“盖好,我给你加床被子。”

他目送着我走,望着我回,一见着就开口:“你刚才摸我的手了,你要对我负责。”

我把被子扔他身上,扯开把他盖严实了,才坐下来喘口气。

“崔渚,你别再搞东搞西了。”

“我不可能和你成亲的。”

他笑脸僵了一下,却也维持着没动:“我知道,你说好几次了。”

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脸又白了点,被完全染成灯的橙色。

像我早些年,白天做了工回来,晚上糊来卖的纸伞。

“可每次听你说,我都会难过。”他声音轻得发飘,“我包里有蜜饯,你能帮我拿一下吗?刚才的药太苦了。”

翻出冬瓜糖递给他,他俩手揣被窝里,就看着我,一点要伸手接的意思都没有,把嘴一张。

我自己吃了。

太甜了,我皱起眉毛,搓掉指腹的糖霜。

他巴望着,不情不愿地把手扯出来,往纸包里自己拿了一块。

含进嘴里,心愿得到小小的满足,干净漂亮的纸人展露笑颜,屋里药味都冲散很多。

我希望他不要再因为我难过了。

找到媳妇就好了吧。

我决定加大力度。

“本地人确实不行,还是得上外地找。”我在灯下翻起名录来,“过两天我去趟南方吧,那边也要暖和一点……”

他对幸福的婚姻生活缺乏想象,不想听我说这个,岔开话题:“你这个被子挺丑的,是你/妹妹的吧。”

“是。”我看了眼那大红大绿无比土俗的刺绣被套,客人就喜欢这种,没办法,“这是她绣坏了拿回家用的。”

“怎么把坏的留给自己,你们姐妹真是……”他失笑。

“也还好吧,她不怎么回家的。”

“住在绣坊里。”

“嗯。”

她是个刺绣的狂热爱好者,对别的事都提不起兴趣,从小就这样。

小的时候,我一直想换个妹妹来着。

别人的妹妹都一起玩,她就会绣花,我很失望。

斗蛐蛐,过家家,跳房子,都是崔渚陪着我。

河水化冰的时候,我们拿叶子做小船放水上,比谁漂得远。

玩得很认真。

我的船撞了他一下,已经跑远了,得意地去看他徒劳努力,劝他放弃,乖乖给我买三个月酱牛肉。

他急了,又是拿手拂水,又是蹲下去嘟着嘴吹风。

崔渚长个子比我晚。

蹲着就是个圆圆的身子,圆圆的脑袋,扎着一头细软的黄毛,腮帮子也圆圆的,小嘴花瓣一样。

可爱的,软糯的,听我话的。

多像我梦中那个好妹妹啊。

我一个没想通,就说:“阿渚,你做我妹妹吧。”

“什么?”他一惊,一个没蹲稳,滚水里了。

不会水,好一顿淹。

躺了两个月。

“小梅,这次的药味和以前不一样,你发现了吗?”崔渚突然开口。

“嗯,更苦了。”

“是前些天兄长寻访名医得的新方子。”他的语气在轻轻跃动,“名医到底不一般,这些天吃下来,我都感觉好很多了。”

“太好了,真的吗?”我抬头看他。

他眼中亮着希冀,笑意融进烛光里:“我一定能好的,到时候——”

“那就别折腾自己了。”我打断他,“养病是最重要的,有些事情如果会让你难过,那一开始就不要做。”

光熄了,他安静下来,撑着身子慢慢躺下去。

带着挥之不去的执拗:“我认床,你可以在房间里陪我吗。”

我在地上睡了一晚。

3.杏

第二天把他送回去的时候,伯母问我们睡得好不好。

“小梅腰酸背痛。”崔渚说。

她高兴得搓手:“是我想的那样吗?”

“不是。”我无情地说,“崔渚昨天在街上狂奔,咳得半死不活,您看好了,可不能再把他放出来。”

崔渚僵住,他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哭着把他骂进去。

我回去干活。

李娘子来退婚了。

怎么解释都不听:“我知道你是个实诚人不会骗我,但是我不想要心里有别人的。”

我也不能说什么崔渚只拿我当朋友,嫁娶媒聘,本就是现实的问题考虑得更多,就劝:“可是你们八字真的很合。”

“我可不信那种东西,合我眼缘就行。”她笑了。

她能不信,我得讲究,只道:“好吧,我还是尽量帮你找。”

崔伯母骂完孩子来找我,还是老一套:“小梅啊,你和小渚都老大不小了……”

“您别着急,我这就去趟南方,尽快给他安排。”我背上我的包袱,低下头,“我不会耽搁他的。”

她这次没让我糊弄,不是,说服过去,来拉我的手,明显是有备而来:“小梅,这婚越退越多,不是更找不着人家了吗。”

“那您应该劝他听话。”

“你们这些孩子都犟。”她叹了口气,“伯母知道让你嫁给个病秧子,太委屈你了,但是小梅,你试着换个思路,病秧子其实也有好处的。”

“啥好处啊?”

她手一拍:“你做这行的,应该也懂,可以免很多操劳啊,而且等他早早去了,那家产不都是你的了吗?有钱没人,多逍遥。”

“您是亲娘吗?”

我去南边走了一圈,回来已经是夏末。

日光正烈,蝉在枝头鸣。

青砖院墙上方伸出浓密的枝叶,院里那蓬能看见影影绰绰的黄杏,外面的应该是让路人薅完了。

我走进崔宅。

崔渚支开窗子在朝外望,他依然坐在床上的。

“回来了。”他看着我走近,眼眸微动,喜悦一点点露出来,又抿住唇,“你还知道回来。”

“啊。”我站在窗下端详他,“崔渚,你脸色好很多了。”

他头顶有一抹日光,发须在光里飞,面容流光溢彩,目光灼灼让人不敢直面:“小梅,你脸色也黑很多了。”

没办法,晒得。

进了屋,放下他的一大堆东西:“你要的书,果脯,乐谱……”

“这个呢。”他上半身探到桌上,指指某物。

“你家的杏子,刚摘的。”

“我都没吃过。”

“那给你吃。”我推他面前。

“你帮我剥吧,我没有净手。”他好整以暇地看我。

没办法,给他剥。

剥好一颗,他接过去,只留我满手的汁水:“好甜啊。”

我低头拿帕子擦掉水,放鼻尖闻一闻。

芳香。

他小口地咬着,非常珍惜的样子:“小梅,我叫他们都不许动,留着等你回来吃的。”

“外面的都让人摘光了。”

他吃完那颗,把我手帕拿去擦手,理所当然地攥手心里没收了。

“是你让栽那的,你说将来长大了,不进门也能吃我的杏。”他含笑看过来,“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叫红杏出墙呢,你看现在,直冲着你家出去了。”

“别乱说,咱们住对门,中间还有条路。”我应对有方,“谁路过都能摘走。”

“那你就只能上我家来吃了。”他顿了一下,笑得淡然,眼睫半掩,“幸好你回来及时,如果你到秋天都不回的话,那怎么办呢。”

“拔了吧。”

“树根深蒂固,拔了会生很大的疮。”他捂上心口,凝视着我,轻轻地说,“那我的病怕是一辈子也好不了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果子拿开,把包里的纸铺桌上。

“你不是托我画路上看到的新鲜东西吗。”

“给我看看。”他兴致盎然地探头,看了喷笑,“哈哈哈,画得好丑……”

笑到咳嗽,真的很过分。

“你非让我画的。”我拍了把桌子,颇感羞耻。

他把纸拿过去,乐得很:“没关系,我能认出来……这个鸟,长着喜鹊的翅膀,麻雀的花色,夜枭的头,这是你见到的新动物吗?”

“嗯,他们叫它蝙蝠。”

“哦,多谢你了。”他感激地收下那张,“我的神州梦游录有新东西可以画了。”

又看:“这个是什么?没有脚,好像在水里,这个是水草吧。”

“是在天上,那个是云。”

“这个是马吗,有五条腿啊,怎么跑的……”

“就是马……”

他执起桌上的笔,落笔成型:“你看,蝙蝠是这样吗?”

我眯起眼看了半天:“好像不是。”

调整了几次,很接近记忆中的模样了,活灵活现的。

哎,很惭愧,早就说了,不会画画就不要画,还学人家画东西。

他翻回第一稿:“可我觉得,还是这个样子比较有趣,因为这个是小梅的蝙蝠。”

他在那个蝙蝠周边画上了别的东西,手肘翻动间,就出现了洞窟,树丛,远山,一个凝目观察的姑娘,后面站着个提笼子的男子。

栩栩如生,让人如临其境,心生向往。

崔渚神情专注,像是沉浸在那个梦里的神州。

他的故事里,有一对健康的主角,他们翻越崇山峻岭,足迹行遍天下。

崔渚不爱束发,黑发墨一样泼在背上,一缕垂落耳际,映得侧脸苍白。

忍不住想给他挽上去,但是忍住了。

别打破他的梦,梦里什么都有。

他画完一张纸,眉头舒展开,眼眸明亮地笑着,端详了一会,又拿笔沾水,把那个姑娘的脸抹灰了一层。

“小美出来这么久了,也该晒黑了。”看看画看看我,表示很满意。

“?”

又聊了许久,我始终没有把名录拿出来。

再让他高兴一天吧,哎。

走前他说:“小梅,初八你过来吧,我兄长,姑嫂,舅舅他们都来,家里摆宴席呢。”

“那我就不好过来了。”

“可初八是我生辰,你是不是把我生辰忘了?你忘了就算了,都不愿意来看看我了吗?”

“……行吧。”

“我让他们给你打杏,别忘了拿走。”

左推右拒,还是吃上了他的杏,实在是香甜。

一边吃,一边谴责自己,非常煎熬。

杏子吃了好几天,就放着他高兴了好几天。

初八这天晴,我一向起得很早,照例打了井水洗脸,再穿过院子喂鸡,运气很好,摸到了蛋,拿进灶房。

把蛋磕开滑进碗里,加半碗水,放一撮盐,拿筷子啪啪搅散,架锅上蒸。

灶台空敞,噼啪作响的火苗都似有回声,水雾慢慢升起来,带着蛋香蓬蓬地笼在脸上,无情地驱走了夜里遗留的最后一点凉意。

今年好热啊。

炭又少了,明日赶集再去买点。

蒸好蛋羹撒点葱花,就在灶房吃了,涮过锅碗走出去,对面敲锣打鼓的声音陡然清晰。

生辰宴啊。

在衣柜里找了半天,除去办事的那几身,就只有一套桃红的看着喜庆点。

但我实在不喜欢,年少时裁来,就只穿过一回。

最后挑了套藕色绣荷花的衣裙,妹妹的花绣得真的很不错。

换好衣服再净手,对着案上的神像敬香祈祷。

“今天是崔渚的生辰,他活到今天也挺不容易的,这人平时没干过啥大坏事,请您睁睁眼,保佑崔渚平安喜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啊,好像又有点贪心了,那就活到九十岁吧。”

大胡子月老安安静静,没有说话。

伯母拜关公,妹妹拜织女,我拜月老,都是行业传统,没啥毛病。

收拾妥当去赴宴。

伯母非常高兴,把我介绍给大家看,说小梅长高了。

人太多了,我有点局促。

鹤发童颜的崔叔公,慈眉善目的他舅母,携儿带女的他表哥一家,一一问过好。

妹妹也抽空来了,崔渚面子真大啊。

轮到妹妹受折磨了,谢谢妹妹。

在院里吃了一点果盘,伯母就来找我,叫我去看看崔渚怎么还不出来。

我去。

他正在换衣服,刚解开衣襟,看见我一愣,赶紧拢回去。

啥都没看见呢还,我倒没啥尴尬的,他脸红了。

红着脸看着我,又慢慢把衣领拉开。

“?”

“我要换衣服。”他忍着胸口受凉,咳了一声,“小梅,帮我把凳子上的衣服拿过来吧。”

我无奈地给他干活,拿衣服走过去,帮他把衣领拉好抚平,语重心长:“崔渚,我不会被你的,你自爱一点。”

他脸白了一下,小声说:“我知道。”

“换好衣服就出来吧。”

我要走,他把我扯住。

抬头恳求地看着我。

我警觉:“啥事?”

他正色:“我床头的木板掉下去了,你帮我把它提起来吧,这样歪着我很难受。”

就会使唤人。

我就给他提,这破床看来是年久萎缩,榫卯松动,掉了一边下去,看着就跟整个床塌了似的。

有点重,又不好使力,我干活一向可以的,跨到床上去,两手把住,奋力地往上一提。

“小渚——”

门口传来伯母的声音,看来是等不耐烦了。

转头看,她来就来,还把亲戚全带来,大伙堵了一屋子,震惊地看着我。

“啊?”我不明所以,茫然地审视自己。

才发现自己一腿跨在崔渚身侧,双手撑在他上方,整个霸王硬上弓的姿势。

“咳。”崔渚拿手掩唇,颤抖着别开头,细声叫唤,“娘……”

衣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

“我不是……我没有……”我百口莫辩。

“小梅,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伯母一拍大腿。

“姐?”妹妹也在人群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什么都没干啊!崔渚,你不要污我清白!”我悲愤地喊,“强扭的瓜不甜啊!”

他颤了一下,泫然欲泣地抬眼看我,装得跟真的似的。

完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心里慢慢变成一片灰败,睁眼无神地俯视他,扯动唇角轻笑一声。

他紧抿嘴唇,已是毫无血色,死死地盯了我一会,眼波震动,垂死挣扎一般。

而后整个人颓然松懈,再开口声音沙哑。

“没有……她只是帮我修一下床。”

误会解开,大家像没事人一样散开,该吃吃该喝喝。

临走前崔渚来送我。

“你别生我气。”他低着头,一身素色的袍子站在院里,莹白的额头泛着翠色反光。

头顶的杏树葱葱郁郁,但已经没有杏了。

“我不再徒劳了,小梅,我不再希冀你了,你放心。”他疲惫地笑着,声音轻软得像绸子,“往日多有得罪,还请你不要记恨我。”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伯母也来送我:“今天的事都是小渚的主意,我也不赞成的……哎,你不要怪伯母啊。”

“不会。”

“小梅,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她温言轻抚我肩头,为我捻去不知何时沾的杏叶,“就算你与小渚无缘,你也永远是我的孩子。”

“谢谢伯母。”我鼻头泛酸。

“叫声娘吧,没别的意思,干娘也是娘。”

“那就免了,伯母。”

我感觉很累,回到空荡荡的家,擦拭灵牌收拾心情。

“爹,娘,女儿和妹妹一切平安。”絮絮叨叨地说话,心里的空荡就要少一点,“今天崔渚生辰,来了好多家里人,我有点羡慕他。”

“但是我身体健康,应该是他羡慕我吧。”

半大的时候,崔渚也还挺健康的。

但那时我已经成为孤儿了,我的父母死于一场山难,一夜之间的事。

死是什么概念呢,不明白。

几天没吃饭了,也不记得。

不知道自己在哪,世界都是白色的。

昏沉间,有人抱着我,轻声说话,拿热的东西往我嘴边喂。

软糯,香甜。

是娘包的元宵,她走前放在碗柜里,还没吃完的。

但是她再也不会给我包了。

我终于流下了眼泪,哭号不止。

揪着那人的衣服喊娘。

我好想娘啊。

“好……好……小梅……”那人隐隐约约地说话,听着很无措。

“娘……”我仔细看他,泪眼朦胧看不清,“娘,你回来了。”

“我是崔渚……”

我尖叫着把他抱得紧紧的:“我不管,娘,你是娘,你就是。”

“……好。”

他一应声,就倒在血泊里,四周响起尖叫。

我清醒了,看见是檐廊上的瓦片掉下来,正中他天灵盖。

躺了几十天。

没有人怪我,我却莫名愧疚,在崔家住不安心,坚持着搬回家去了。

家里吃穿用度,柴米油盐都要花钱,伯母给我银子我也不安心收,妹妹做绣娘能赚到钱,那我也能。

妹妹求师父也收我做伙计,我不会绣花,就干点搬运布匹,送货进货的活,晚上再糊点纸伞,日子慢慢过起来。

后来在街上走多了,承街坊们信赖,从崔渚开始做起媒婆生意。

一直到现在,都挺好的。

4.血

我像往常一样动起来。

在巷子里东奔西走。

“小梅,早啊。”

崔渚喜欢搬到门口来坐了。

“你身体是好很多了哦。”

“对的对的,你看我吹一吹风,完全不会咳了。”他捂着心口揉一揉,憋了半天还是咳出一声,略有不满,“是扬尘,你走太快了,有扬尘。”

那么我走到他面前,就会放慢一点。

他每次都跟我搭话:“今天又忙哪家的事?”

“王员外的闺女。”我挽发欣笑,“很顺利,真好。”

“哦,那个小鼻涕虫。”

“你小时候也鼻涕虫。”

过两天又说:“小梅,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这身你很少看见吧,下聘的时候穿的。”

“都下聘了啊,那么快。”

过几天,又换一身。

“今天又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大喜日子。”

“真好啊。”他恬淡地笑着,“我喜欢听这样的好消息。”

“那我多跟你说一说。”

王员外家的事毕,又有别的事可以忙。

在这个季节搓成了好几对,我很欢喜。

崔渚又问我:“小梅,你整天都帮别人忙活,自己呢?”

闲聊似的提起,眼眸幽暗,像炭灰下的微光。

“把你嫁出去,不是,帮你张罗了,才能说我的事。”我望向院墙边的枯枝,“不然等我嫁人了,可能就要相夫教子,哪还有空管你呢。”

那点余火亮起来:“那我一直没着落,你就不嫁了吗?”

“我不嫁也挺好的。”

做了这么久红娘,除了喜结连理的喜悦,也见过不少生离死别,婚姻不全是幸福的事,新婚燕尔时,没有人知道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我不娶也挺好的。”崔渚高兴地揉他的袖子,嘴笑咧开。

我同情地看他一眼:“你别犟,我说,虽然南城那个小姐已经五十岁了,但是家里真的有钱,四五十个佣人伺候你……”

“这饭太软了,会肠胃不适的。”

“那个薛姑娘也不错啊,性子好,腿也是瘸的,你那轮椅正好给她坐。”

“就不拖累人家了。”

“那那个大当家呢?虽然她鲁莽了点,但是对待感情还是很和善的,还有钱有权,我就说让你去她山下晃一晃,勾她把你抢上去……”

“你还是再给我找找吧,没事,我不急。”

好吧,不急,他不急,伯母可能也放弃了,没来问过我,那我也不急。

中秋节,她三天两头找我吃饭,我总不能一直不去。

没有人再提催婚的事,吃得非常舒心。

伯母高谈阔论,妹妹在旁边静听,崔渚也被逼着弹了弹他的琴。

就像一家人一样。

啊,他们一直都是我的家人。

入冬了,下雪了。

崔渚不在外面坐着了。

我去看过他两回,提着好吃的。

得寸进尺得很,有一回就有二回,恨不得我每天都去。

实在是闲得。

闲多了人会发霉,他咳得比秋天厉害。也是天冷的缘故,他的冬天总是不好过。

屋里烧得热,我也贪暖和,总不自觉多坐一会。

“我表哥也病了,哎,风寒,躺了两个月了,我们才知道。”他抱着暖壶缩在那,裹着一身的棉袄加白狐裘,看起来像一团毛茸茸的雪。

“季节更替的时候,就是容易生病吧。”我心情有点沉,低下头去摆弄炭火。

“会好的。”他轻声道,肩上柔软的绒毛拱着他的脸颊,虽这些日子略有瘦削,却还是珠玉一般。

“嗯。”

“表哥肯定能捱过,我也会好的。”他笑意温暖,“开春的时候,我还想去看桃花呢,去远一点的地方看。”

“好啊。”

“你会陪我去吗?你不会嫌我麻烦吧。”

“……那你给点工钱,我还可以帮你推轮椅。”

“那加钱,你能给我抬轿子吗?”

说起开春的准备事宜,不再说风寒。

我可太怕风寒了。

他那个破表哥,就喜欢得风寒。

四年前也是他得风寒,未有书信说明,伯母照例走亲戚而已,正好撞见。

当时怕我们姐妹在家不安全,而崔渚也进京拜师不在城里,便把我们一并带去了。

我不认路,走错屋进了表哥房间,表嫂在旁边照顾他,温言细语喂药吃,又是亲亲又是哄哄,我觉得很有意思,围观了好一会才被发现,急忙撵出来。

可就这一小会就把我染上了,连夜送回家来。

要命啊,想起来都够受罪的,高烧不退,连咳带喘,意识昏沉,此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那表哥也是强。

还是真心地祝愿他能好。

马上过年了,过了年就开春。

杏树上压着雪,我走过去想看新芽发了没有,惊到飞鸟,抖落一坨积雪下来。

我下意识地拿斗篷护住脸。

“哈哈哈。”崔渚在窗后笑,“咳。”

“把窗户关上。”我无奈地回头叮嘱。

“嗯。”他动也不动,就看着我笑。

我只得走了。

这几天比较闲,备一下年货,好过年了。

脱了斗篷干活,到灶房里忙活,动一动全身暖和。

我身体好。

这辈子也就生过那一次病。

当时烧傻了都,崔渚来看我,我都不知是白天黑夜。

“嘘,现在是晚上,别惊动我娘了。”他端了小板凳坐我边上,身上干净,挟着秋风与枯枝的味道。

“嗬……嗬……”想叫他出去,嗓子都哑的。

“别说话了。”他急忙捂住我的嘴,自己笑得欢,“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总笑我身子弱,我跑这么远一趟都没事,放心吧,我可不会染你这病。”

别放心,不能放心。

“走……出去……”我拼命赶他,拿手推他。

赶走了。

白天又回来了。

好端端的:“你看是不是没事,就说了,这病不挨我。”

那就好,可能他就是像表嫂那样,病不会挨他。

我羡慕地看着他。

少年眉眼秀丽,我一天天对着灰沉的屋顶,整个人都灰了,但是崔渚像夜明珠一样。

我扯动嘴角笑了下,想和他聊一聊天,但是嗓子难受。

“你嘴唇好干。”他皱了下眉毛,起身跑去炉上端了碗热水来,把我扶起来喂。

热水好暖和。

“哎,我马不停蹄往家赶,想着一早就叫你去摘柿子的。”他语气轻快,“结果回来你就躺了,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不然柿子都没了。”

他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聊起来,事无巨细地讲他在京城的见闻,眉飞色舞。

吃药了,他又喂,慢慢地给我喝完,我苦得直撇嘴,嘴里陡然被他塞了个冬瓜糖。

舒服了。

给我换额头上的湿帕子,热了又换,不嫌厌烦。

就这样细心地照顾了我一天,即使我昏昏沉沉,也和我讲了一天的话,说不完似的。

我太感动了,他要走的时候,眷恋地抓着他的袖子。

“好。”他笑嘻嘻地坐回来了,小心地握着我的手,放进被窝之后也没松开,“我再陪你一会吧。”

声音温软,捏着我的手不安分地揉,又剥开额头上的布,拿自己的额头贴上来:“没那么烫了……”

贴在那里半天没动,清秀可人的脸近在咫尺,闪光的杏眼盯着我眨巴。

我都晕乎了。

真好啊,真贤惠啊,真会照顾人啊阿渚。

多像我那个温柔美丽的表嫂啊,要知道,我前几天看见的时候,就已经很羡慕了。

“阿渚……”我哑着嗓子喊他。

“嗯?”他没动弹,发声间鼻息相闻,声音也有点哑。

我在被子里握紧了他的手,激动地说:“阿渚,你嫁给我吧。”

他似是意想不到,缓缓坐直了,脸红着结巴,“你,你认真的吗……”

“对啊对啊……”我连忙点头,被他把嘴捂住,手有点颤。

“小梅,你现在病着,头都是晕的,说的不作数。”他咬了会下唇,却抑制不住嘴角的笑,“等你好了,想认真了,我再来问你。”

好啊好啊。

我没几天就好了,崔渚后面没来看我了,大概是要考试,挺忙的,我就自己去找他。

想见到他的心情,像桃花的花骨朵一样,一骨碌一骨碌的,只待一阵春风,迫不及待想要盛放。

他是我的家人,更是我喜欢的人。

可爱的,温柔的,晶莹剔透的阿渚。

谁能不喜欢呢。

重要的日子还是要正式一点。

洗得干干净净,还熏了香,头发漂亮地挽起发髻,插上珍藏的簪子。

挑来挑去都觉得衣服太素了,拿出压箱底的银钱去布庄裁了桃红的衣裙,颜色粉嫩,裙摆宽大,动起来风姿绰约。

“真漂亮,阿梅,你平时就该这么穿,什么夫婿找不着。”布庄掌柜夸赞我,“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

“成了就告诉你。”我抿唇笑。

“阿梅的事情,没有十拿九稳能做吗?肯定能成啊。”她再帮我理理袖子,笑得和蔼,“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又去找妹妹壮胆:“妹妹,如果成了,我晚上请你吃排骨汤。”

她从线里抬头瞅我一眼,然后又瞅我一眼:“嗯,能成。”

我心花怒放,挤到她旁边坐着,诉说心中的忐忑:“你说他会是什么反应呢?不会拒绝我吧……”

她不堪其扰,指指不远处的织女神像:“祈祷吧。”

我把那神像拿手上玩:“这就是个石头,有用?”

“不知道。”她不负责地撇撇嘴。

“织女织女,保佑我吧……”

我妹叹了口气:“别烦织女了,姻缘的事……你去找月老吧。”

“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你比织女还像石头。”

她终于把目光从线里,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展开一个对她来说已经非常灿烂了的笑:“姐姐,我等你的排骨汤。”

还是去了趟庙里,我们这小城没有月老祠,不过外面有卖神像的,雕得挺精美,不贵,买个回家当摆件也行。

“妹妹心想事成。”付了钱,小贩一脸真心地说着吉祥话。

“借你吉言。”我来者不拒地收下了。

把神像放桌上,半真半假地双手合十,念出我的愿望。

“月老,你保佑我吧,保佑我与阿渚情投意合,喜结连理,百年好合,信女愿一生茹素……不是,事成我供个桔子给你,您老吃好喝好。”

一紧张就话有点多:“啊,成亲后住在哪里呢,如果阿渚要去京城,那我也去京城吧,如果他想去云游天下,那我也……”

“生了孩子取什么名呢,女孩叫什么呢,男孩的话呢,如果一连生了俩那可怎么办啊……”

傻笑了半天,出门了。

对面的门一天都关着呢,不过灯亮着,说明人还是在的,他大概是在看书。

但这点小事,总不至于打扰到他。

我敲响了崔宅的门。

院内一片安静。

伯母通红着眼迎上来,把我紧紧抱住。

“小渚……他不行了……”

晴天霹雳落在我头顶。

病来如山倒,崔渚并不是什么病不沾的体质,那天从我家回去,就倒下了。

想去见他,被伯母拦着,所有人都不能靠近他的房间。

郎中进进出出,每一个都在摇头。

“他这次是真的……好不了了。”伯母哭得几欲昏厥,“他从小就是个体弱的孩子,从小到大出了多少次事了,我每次都怕他醒不过来,这次终于……”

每次都这样。

为什么啊……每次都是我,都怪我……

崔渚要死了。

我头脑仿佛遭受重击,在仿佛撞钟般的血液奔腾声里,缓缓地意识到这一点。

崔渚要死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

放过我吧。

我的人生已经够苦了。

浑浑噩噩回到家,再也坚持不住地坐到地上,悲痛漫灌四肢百骸,眼泪夺眶而出。

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精神已经崩溃,神智消磨殆尽,余光瞥见桌上那个月老像。

月光打在它身上,神像闪烁着邪性的幽光。

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像抓住救命稻草:“是你吗?我求过你的……”

“是我心不诚吗?”恍惚地把它放好,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眼泪和血混成一团,“对不起,是我太贪心,我懂了,我再也不奢求了……”

“我不求和他在一起了,只求你们让他活着,或者让时间回去,求你了,拿我的命换也可以……”

“你们不能……不能再带走他了……”

崔渚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了三天。

我就求了三天。

他奇迹般地好转了。

谢天谢地。

他要见我。

“小梅,我梦里一直想着你,才醒来的……”他脸庞虚弱,眼里却透出奇光,“你之前说要嫁给我,不是,娶我……”

我哪还敢应,只愿他从此远离我,一生顺遂。

我再也不敢试探命数。

“想都别想。”

跟他说八字不合,他觉得我是嫌弃他,找借口搪塞他,就跟我生气,不理我。

然后发现自己身体康复得很慢,就变得颓废,似乎自己也嫌弃自己了,不再和我提。

后来慢慢的能下地了,又起了心思,拿娃娃亲来威胁我,鼓动伯母一起说我,说什么老大不小了,再不成家会被笑话。

我想也是,就给他找媳妇。

找到现在,也没找着。

有意无意的,已经被退婚九次了。

5.囍

过年了,出太阳,枝头的雪还积着。

崔渚又熬过了一个冬天,真好啊。

要去他家吃年夜饭,清早起来拜神。

仪式性地许一个空泛点的吉祥愿望,我面向月老像双手合十。

“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认识的人都阖家安康,有情人终成眷属。”

想了想又补充:“如果非要我除外……那我就除外吧。”

“但是月老,我都帮你牵了这么多年的线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今年再给你上只鸡,你高抬贵手。”

“我真的很喜欢他……就跟你说说,你不答应就不答应,别再在崔渚头上下天谴了,有事冲我来。”

他不。

他又把崔渚搞病倒了。

“你快来看看吧,他活不了几天了。”郎中跟我说。

我反手砸碎了神像。

回头再把庙也砸了,谁也别想好过。

“为什么会这样。”我心如死灰,喃喃地抚摸着崔渚苍白的脸庞。

他眼睁开一线,挣扎着握住我的手,嘴唇龟裂:“小梅,我想忘掉你的,但是不行……一想到你,每一天都很不好过,你快把我折磨死了……”

“我不想的……对不起……”我伏在床头泪流不止,“对不起,崔渚,我会陪你一起走,你不要怕……”

“你宁愿和我一起死,都不愿意接受我吗?”他眼中凝着痛彻的悲切,“如果你心里没有我,我也就不纠缠了,可我明明感觉得到……”

再也没有忍耐的必要了,我绝望地捧住他的脸,颤抖着吻上他的唇。

又软又凉,带着药的苦涩。

亲完了,他好像喘不上气了,看嘛,我就知道。

死定了,全完了,但是无所谓了。

“你,你亲我了……”他把着我肩膀不让我走,眼里水光凝聚,“你现在要是再推开我,我就要哭了。”

“别哭,阿渚。”我亲亲他的眼皮,无比温柔,“我不会再推开你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好啊,好啊,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啊?”他激动地起伏着胸膛,一副回光返照的样子。

我深情地凝视着他:“都可以,随时都可以。”

“那,那就初八吧,我看过黄历了,大喜日子。”

“你还能等到初八吗?”

“自从你亲了我,我就感觉浑身经络通畅,病全好了一样……咳咳。”

“这就是回光返照吧。”

他挺不好意思:“没有,我病重是骗你的。”

“啊?”我大惊失色,就想跑。

“小梅!你刚刚才答应我!”他悲愤地揪住我,“本公子家世样貌哪样差了,病也快好了,你凭什么嫌弃我!”

苦口婆心地跟他讲道理,讲那个八字不合。

“你居然是认真地在信那个吗?”他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那我就说了,你要是敢反悔,我马上撞死在这!我就不信你那个破八字,动作比我还快!”

两头都是个死啊,这可怎么选,我好纠结啊。

“如果这事换你呢?”我痛心疾首地跟他假设,“如果是我,每次你想跟我近一步,我就从树上摔下来,掉河里,被瓦片砸中,得重病……你能不怕吗?”

他脸色变了一下,而后咧嘴一笑:“那幸好不是你,看来还是你比较倒霉。”

哇,多少有点厚颜无耻了。

事已至此,破罐子破摔吧。

崔渚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我不会跑的,你就让我吃口饭吧。”我无奈地看着那只被他抓紧的手。

“吃饭用的是嘴。”他坐在床头,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他倒是有嘴就行。

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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