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穹隆，茫茫星野

北斗星，如一根大斗悬挂于天

人们引颈仰望，却无法摘星入怀

直至千年前

堪舆大师郭璞于华夏大地的纹理中

发现了北斗所在

于是指山为墙、凿水为界

循着星象划定了一座星运之城

从此，中国史局多了一星璀璨

名曰斗城

今唤温州

△ 积谷山向南拍，可见城墙、温州郡城南向的塘河水网、花柳塘的民宅等。1877年英国外交官 阿查理摄

“山水斗城”格局保留了千年

东晋太宁元年（323年）时，东南临海的一个名为永嘉郡（当时的温州）的小地方正面临一件紧要大事——修建郡城。

建城之重，不仅为军需，更承载了地方的发展运势。据说，就在永嘉郡的地方官冥思苦想之际，赶巧，一位外乡人避乱客居到此。这人不瓤，正是两晋文学家、堪舆学（传统五术之一相术中的相地之术）大师郭璞。

△郭璞画像

据明弘治《温州府志》载:“郭璞初谋城于江北。取土称之，江北土轻。乃过江，登西北一峰见数峰错立，状如北斗，故名斗城，内侧联络海坛、华盖、积谷、松台、郭公山如斗魁，而华盖山锁斗口；外则接凑吉、黄土、仁山、灵官如斗柄，而灵官又为辅星，以像天之北斗。”意思是，郭璞最初打算选城址于瓯江北岸，但因瓯北土轻，改选南岸。

当时，他登上西郭山（今郭公山）查看地形，见周围群山错立，恰如北斗星排列。这一发现让他灵感大发，于是依天象筑就郡城。

△《温州府志》北斗九山图，可见斗城肌理

华盖山、海坛山、郭公山、松台山连成斗口；积谷山、巽山、仁王山作为斗柄；加上巽山侧的灵官山和黄土山，不仅有北斗七星之势，更构成了张弛有度的九星格局。

汉《鹖冠子》对北斗星这样记述：“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指出春、夏、秋、冬皆因北斗星的周期转动而来。由此可见，郭璞是个极其厉害的观察者，采用了“尚象制器”、取法天象的营建理念。

诞生于千年前的温州古城，不仅是星象之城，还是生态之城。

△温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

据传，郭璞建城时将“因地制宜”四个字用到极致，不仅“连九斗之山”，让古城墙依山势而筑；还“通五行之水”，凿二十八宿井，城内一坊一渠，渠与河相通，河与江相连，城市用水、排水、水运、蓄洪、防火等功能彼此结合，形成“倚江、负山、通水”这一契合地貌的独特市容。

将天文映衬在地理上，将地理渗透到生活中，郭璞深谙，人所创造的器物，包括城市，必须符合万物发展变化的规律，才能达到天地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对此，叶适在《永嘉开河记》中不吝赞叹“升高望之，如画奕局”。

温州斗城格局，当属中国古代堪舆学运用的集大成者。

△温州华盖山及东城墙外，阿查理摄

温州古城像个巨大的“回”字

城市轮廓已经勾勒完毕，是时候描绘五官了。

永嘉郡域东西负山，以人工开挖东壕、西壕为护城河，北临瓯江为天然城池，其南环于会昌湖，总体趋于方形。五代吴越王钱镠七子钱元瓘（887-941年）筑子城，子城在内，罗城在外，街区方正，古城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回”字。

△温州古城形似回字

山，是斗城的门面。

郡城跨山而筑，墙体用的是坚固无比的蛮石，高三丈五尺、宽二尺，总长2977丈，将郡城围成了一方面积约3.8平方公里的生活空间，并根据五行设置东庙、西居、南市和北埠。

△华盖山下新建一段城墙 郑鹏 摄

城门共有七处：

①东称镇海门，初名宜春，俗称东门；

②东南有瑞安门，俗称大南门；

③南有永宁门，俗称小南门；

④西南有来福门，在松台山麓，俗称山脚门；

⑤西北有迎恩门，俗称西郭门；

⑥东北有永清门，俗称麻行门；

⑦北有拱宸门，旧名望京门，唐时有朔门，俗称双门。

七座门上还有重楼高台，为俯瞰全城提供开阔角度。

△阿查理1877年拍摄的东门外

水，是斗城的经络。

城内池潭错列，与开凿的河渠连在一起，形成纵横交错的水网。瑞安门、永宁门旁各有水门一座，引会昌湖水，经护城河进入内河渠，汇至奉恩水门注入瓯江。

△清末温州东门浦，早年温州城水系发达

值得一提的是，五马街就曾是一条河。

据明《温州府志》记载，城内有三重护城河：第一重是从小南门河进到雁池（今五马街西入口与府前街交会处西南角），第二、三重是“径其支河，方过雁池未至城西……径为南濠第二重，而五马河为第三重。”温州人熟悉的商业步行街——五马街，在历史上最初是一条护卫子城的五马河。

△据清光绪《永嘉县志》记载，城内大小河渠54条、桥梁达143座，而古城面积仅6平方公里，可见水网之密

从清光绪八年(1882)《温州城池坊巷图》可见，河网在斗城纵横了千载，更形成了一街一河、一巷一小河的布局：店铺在街一侧，临河一侧是居民家的后门，后门有石级为洗涤衣物乘船的河埠。100多年前的温州人，撑着小舟，就能到达城内任何一个角落，甚至通过内河直达瓯江。

△上世纪40年代的蝉街

△当年古城水乡风情

温州古城的“中国威尼斯”美誉，诚不我欺。

△老温州水乡风情

知州杨蟠规划三十六坊

公元1095年（北宋绍圣二年），大诗人东坡写下《江月五首》，展现了他眼中凉天佳月下的西湖美景。同样见识到别样江南的是诗人杨蟠。经过一路舟车劳顿，他以知州身份到任温州。

△杨蟠画像

彼时温州被划分为五十七坊，杨蟠平素讲求诗句对仗工整，这一习惯也被用到了城建规划上。

坊，为老百姓居住场所，所辖范围大体与如今的街道居委会管理范围相同。但不同于现在的街巷，坊是封闭的空间，坊和坊之间用墙隔开，且设有坊门，与市（做买卖的地方）相隔。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三十六是个特殊数字——民间有三十六计，《水浒传》中有三十六天罡星，道教将“天”分作三十六层。杨蟠将温州重新规划为三十六坊。映照着上元节的灯火，他写诗以记：“三十六坊月，一般今夜圆。”

△三十六坊地图

三十六坊，在杨蟠之后120余年未做变动。再过五十年，增至四十，元明以后，或有增改，有些坊名则保留至今，如谢池、招贤、墨池、康乐、五马、百里等。

△百里坊老照片

△温州摄影家邵度上世纪30年代拍摄的三牌坊

至南宋，温州城已逐渐发展为繁华的商贸城市。南宋嘉熙四年（1240年），知府吴泳到任上奏说，温州“户口几十万家”，已近20万户，约有八九十万人，温州城内居民当有10万人以上。

眼下，斗城五山犹存，二十八宿井存十六口。城市两纵四横的道路格局和东庙、西居、南市、北埠的历史功能基本未变。历史褪去了古城色彩，却保留下了最真实的轮廓——如今温州的城市格局，正奠定于东晋的永嘉郡城。

△清光绪八年《永嘉县志》城池坊巷图

2016年，因千年留存的“山水斗城”格局，温州被列为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2020年，为更好地保护斗城之根，《温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修编）》批后公示，明确历史城区为重点保护区域。

斗城，赋予温州丰满的灵魂

千年前，郭璞相出了温州城的地貌机理，此后不管如何裂地分茅，历代规划者均沿袭北斗星理论，将城内外予以生态性梳理、规划、建设，随着城市星运的绵延发展，人才迭代为斗城赋予了更鲜活的意义。

宋时，温州进入经济发展的全盛时期，尤以手工、商贸业出彩，呈现出“一片繁华海上头，从来唤作小杭州”的活力生机。

物阜民熙下，温州萌芽了最早的“学术团体”——王开祖、林石和丁昌期组成的“皇佑三先生”（因他们为官和着述都在北宋皇佑年间）。

其中，王开祖（约1035—1068，今鹿城区人，曾任秘书省校书郎，处州主簿）在斗城九山其一的华盖山麓开创了温州第一家书院——东山书院（后因台风迁建于斗城九山的积谷山麓），他秉持“学者国之大本，教者国之大务”的想法收徒讲学，从学者达到数百人，是名副其实的“网红名师”。

△清朝光绪《永嘉县志》中的《东山书院图》

继王开祖东山书院后，温州书院发展迅猛，宋时数量达12座，当时全省也就48座，温州占了四分之一。

△上世纪五十年代尚存的东山书院门台匾额

教育兴起，极大带动了永嘉之学的壮大。此后，周行己、许景衡等将“洛学”、“关学”传到温州。到了南宋，温州诞生薛季宣、郑伯熊、郑伯海、郑伯英、陈傅良、徐谊等永嘉学派知名学者，随着集大成者叶适的出现，永嘉学派，这一以永嘉地域命名的文化群体，与朱熹的道学、陆九渊的心学，并列为“南宋三大学派”，深远影响了后世。

△永嘉学派众学者

据雍正《浙江通志》中的《历朝浙江籍进士人数统计表》显示，南宋浙江各州进士人数，全省合计5726人，其中杭州526人、宁波773人、温州1107人，且有5名文科状元。

斗城温州，不仅有北斗星的星象格局，也有八斗之才的文脉流传，正是千年奠定的古城命脉，赋予了这座城市丰满的灵魂。

△温州斗城格局

相传郭璞建城时曾有两个预言：一是斗城能御寇保平安；二是千年后可繁荣兴盛。

有意思的是，这两个预言在现实中似乎都一一得到应验。

北宋方腊起义，围困温州四十多天却始终不如愿。明朝嘉靖年间，倭冦六次犯城，均未能攻下。

时光跑马、经年流转，这座有着星运之势的城池历经岁月涤荡，佑护一方水土和人家。星斗熠熠下，温州跑出了引领全国的“温州模式”，成为中国沿海城市陆海交融发展的典型代表；温州人则跑向了五洲四海，传扬这座以永嘉学派事功思想为文化基因的创业名城。

千年寥廓，始因一斗悬城，突然便有了呦呦鹿鸣、有了西湖宴赏、有了江城百家，有了逐渐鲜活的今天和明天。

编辑 | 倪曲

校对 | 郑凌

本文内容来源于：

《古城的记忆——〈温州城池坊巷图〉绘制完成》沈智毅

《鹿城将重现“山水斗城繁华图”》周大正

《温州获批成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山水斗城格局有价值》章映

《斗城春秋 五马街的前世今生》《温州有三十六坊，都是因为他……》《他创办宋代温州第一家书院 并开“永嘉学术”先河》三十六坊公众号

《温州古城故事多，九分钟告诉你山水斗城中的三十六坊故事》温州鹿城发布公众号

《永嘉学派探古访今⑤丨永嘉之学，源起“皇佑三先生”》徐明 叶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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