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黄又污，中国人羞于说出口的，拍出来了

“太黄了”，这是打开这部电影几分钟后，乌鸦的第一反应。

一男一女当众调情，开黄腔、荤段子，能说的不能说的，一股脑往外蹦。

看得人脸红心跳，尴尬地想关掉。

等真正投入电影中后，我发现一开始的想法，肤浅到可笑。

《挖眼睛》

一场白事

内蒙大库伦乡，一老乡家里亲人去世。

家里头正在搭建各种颜色纸花组成的灵堂。

另一边，主人家请了当地最有名的戏班子搭台，请同乡的乡亲们看戏。

一张破洞的篷布，几张拼在一起的地毯。

两辆车左右两边一拉当支撑，简陋的舞台就算搭建好了。

别看舞台布景朴素，表演的内容是相当刺激。

乡亲们裹着棉袄和头巾，站在台下翘首等着当地的大红人，二后生登台。

只见，快板一拍，几种乐器一同奏起，二后生带着熟悉的墨镜，和他的搭档六兰兰，出场了。

一上场，两人就唱了一段辛辣滚烫的找情人…

二后生找情人两个眼睛挖出来

啊呀我倒想和你真个做情人，就怕你的傻逼男人拿着刀刀割我的JJ

咱们两个做情人老婆不生气，一三五允给你，二四六还回去

十三岁我做情人，做她妈b咱们来来做

两位演员在台上眉飞色舞，荤话黄腔说得好不利索。

大家仔细品品这词，够黄够污够辛辣，中国人最羞于说出口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唱出来。

天幕四合，主人家的灵堂搭建好了，“找情人”的段子刚好谢幕。

远处，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手里拎着小板凳，匆忙前来凑热闹。

二后生

上述听起来荒诞的故事，出自导演徐童的作品《挖眼睛》，豆瓣评分7.9。

徐童，中国最重要的独立导演之一，他热衷于流窜城市乡村的各个边缘角落，记录一群社会底层小人物，在现实中遭遇的种种荒诞生活。

其纪录片作品有经典的“游民三部曲”：《麦收》《算命》《老唐头》。

海报:《麦收》《算命》《老唐头》

盲人二后生，蒙晋陕冀地区，名噪一时的江湖艺人。

谁家有红白喜事，要是能邀请到二后生，那么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会赶过来听他唱二人台。

这里简单科普一下。

二人台，是山西、河北、内蒙一带较为出名的戏曲曲种。艺人们大多现编现唱，把自己最辛酸、艰苦的生活在舞台上戏剧性的演绎出来，以逗乐观众。

因此，二人台在当地老百姓口中，也有叫“讨吃调”。

讨吃，讨吃，挖自己的痛处取悦观众，艰难讨口饭吃。

二后生，1962年出生在一个贫苦农村家里。

他母亲双目失明，亲生父亲早逝，继父身患骨弱病，他哥哥也是个弱视。

只有二后生，出生后有一双机灵的眼睛，是家里唯一的健全人。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小小年纪就出来唱二人台养家。

但是家里实在太穷了，根本没钱给他娶媳妇。

1990年，27岁的二后生在演出时遇到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女人，师三女（也叫三女子）。

三女子，家徒四壁，为了谋生，三女子丈夫同意她跟着二后生出门学唱二人台。

一来二去，两人日久生情。三女子丈夫当然忍受不了这股窝囊气，要求师三女立即回家。

可没想到，年轻气盛的二后生拉着心爱的女人，直接私奔。

1992年，三女子丈夫联合三女子妈妈，以同意两人结婚为由，将二后生两人骗回老家。

三女子丈夫和两个堂兄弟，躲在门后将二后生打晕捆绑后，活生生将其一双眼睛挖了下来。

二后生命悬一线，鲜血四溅。

他住了40天院，最后因为再也交不起医药费，他的盲人哥哥到医院将他领回了家。

三女子丈夫自首被判有期徒刑六年，而两个同伙，只被拘留了二十天，就被放了出来。

捡回了一条命的二后生，那双机灵的眼睛再也没有了。

二后生将自己这段经历，改编成了《挖眼睛》。

比如，他唱…

“只顾着老实进家门，没想到门背后的，

门背后藏了一个人，拿起棍来下狠心，

人家牙又咬来眼又瞪，打给用上吃奶劲，

顺着我后脑勺往下砸，忽听喀嚓一声，

打的我耳朵嗡一声，眼花乱跳站不安稳，

那阵我靠住了墙根根，闲房里那二家伙往外跑，

二股荒叉腿上给我穿窟窿，两根棒子头上砸，

一阵打得我不清醒。”

掉以轻心的二后生，落入圈套，被人用棒子打晕后，又有人拿起农具扎在了他腿上。

比如，他唱…

“拿起尖锥那个下狠心，且说且进去个嘭一声，

一家伙扎下我个黑不隆咚，胡搅了我六七分，

里头零件全取尽，血全流下满脯胸......”

强烈而直观的疼痛感，仿佛随着二后生的调子，由脚后跟传递到了后背，不由地胆战心惊。

因为唱这段曲折离奇，又血腥残忍的二人台，二后生红遍了蒙晋陕冀地区。

台下观众痴痴地听着，戴着墨镜的俊小伙二后生，打着快板，抑扬顿挫地描述他的故事。

二后生说：唱多了也就放下来。

要是真放下，又是谁唱到那段最黑暗的地方，还会忍不住流泪?

残缺

数我们这行的人没道德。

跑江湖的艺人，两辆大货车载着吃饭的家伙，风风火火扬起漫天尘土，来来去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二后生唱《挖眼睛》成名后，顺势成立了自己剧团，与六兰兰组成了黄金搭档。

台上两人打情骂俏，私底下谁也不待见谁。

六兰兰是苦命女人，丈夫对她家暴，将她打得满头是血，是老张拼死把她救了出来。

出于感恩，六兰兰跟了老张。

老张家里有妻子，没有离婚，不过两个女人默契地谁不也没有找谁麻烦。

拥挤的婚姻，在他们这里得到诡异的平衡，还维持了很多年。

二后生却吐槽说：六兰兰不是个好东西，她的情人太多我不待见她，你别看上台唱摸妞妞，台下一点关系都没有。

二后生呢，成名后娶上了媳妇。四处跑江湖，走到哪，干姐姐干妹妹就认到哪。

难得不唱戏的空闲时间，拿着电话就和不知道哪位姐姐、妹妹聊聊骚话。

“不是好东西”，这帮跑江湖的艺人，他们习惯用沾染鲜血的曲子，消费自己，换取碎银几两。

他们唱着和荤段子组成的戏曲，满嘴跑火车没个正型。

东路二人台传人评价二后生：永远难登大雅之堂。

这帮社会边缘人组成的草台班子，他们本就不需要大雅之堂，来展示一技之长。

田野乡村，黄土泥浆，哪里有空地，他们的舞台就建在哪里。

手里的快板一下，嘴上嬉笑怒骂全是自己经历的百味人生。

他们的观众，更不是西装革履、长裙蹁跹的体面人。

你看，那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们脸上皱纹比高原风干的沟壑还要深邃。

他们自带着小板凳，裹着军大衣，顶着寒风，冒着酷暑就来了。

他们爱听二后生和六兰兰没个正形的荤段子，更爱听写满二后生血泪的《挖眼睛》。

戏终人散场，乡亲们搬着自己的凳子回了家，又开始忙碌着放羊、锄地。

西北的黄昏，那大风一吹，四处都是凌冽而辛辣声音。

临近年关，二后生剧团忙得团团转，一个地方唱完又要辗转到另一个地方。

行程已经忙到，有人打电话预订明年，气得二后生挂完电话就骂娘：这帮孙子就是闲得。

唱完大库伦乡的白事，二后生抽空回老家探望90岁高龄的母亲。

双目失明又加上耳背，母亲拉着儿子拉家常，又听不清儿子在说什么。

母子两人坐在炕上，你说你的我聊我的，牛头不对马嘴，像极了一出让人笑着笑着就流泪满面的小品。

90多岁的老母亲，歪着头靠在儿子身边，试探问道：吃了饭再走啊。

二后生堪堪坐了一小会，又要启程去另一个城市。

90岁的老母亲，佝偻着腰，也不知道儿子已经走了，倚在门口，“勤着来呀二肝儿”“二肝儿”。

一声声的呼唤，听得人心颤。

一贫如洗的家里，不容许浪费过多时间享受天伦，哪怕只是一顿饭的功夫。

纪录片《挖眼睛》面世不久后，二后生的名声更响了，他开始被更多人熟知。

眼看着，剧团生意也越做越大，日子也越来越好。

上天似乎专门喜欢跟他开玩笑，他确诊了尿毒症，离开了二人台的舞台。

2021年10月，二后生突发脑梗去世，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享年59岁。

他的一生，崎岖坎坷，受过最狠毒的殴打，经历过最残忍的剜眼睛…

又在跌倒人生谷底之后，向死而生。

想起陈寅恪先生曾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这块土地，这些人，终其一生，大多所行，不过苟且二字。所谓风光，不过苟且有术；行路坎坷，不过苟且无门，基本不过如此而已。

最后，影片中有一幕如烙印一般，让我印象深刻。

还是那场白事。

主人家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为逝去的亲人嚎啕大哭，追着开出去的灵车送亲人最后一程。

丧一事结束，身上孝服还穿在身上，几十个人聚在一间屋子里，迫不及待开始赌了起来，几百几百的红色钞票，一股脑往桌上压。

荒诞又真实的景象，让我对这片荒凉土地上续存的原始生命力，莫名心头一颤。

它似一颗种子，种在贫瘠的土地上，没人认为它能发芽…

它却在人们看不见的地底，暗自扎根，悄然生长。

野性而粗犷的生命力，是二后生跌宕起伏的一生，是六兰兰跑江湖的动荡一生。

更是，与这片黄土地相依为命的中国老百姓，苍凉而坚韧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