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与宁静

文/醉春风

我总在不经意间被吓到，父亲说是我太专注于某事所引起。母亲则不放心，带我上南门口，去一位叫潘师傅的阴阳先生那里解惊吓。潘师傅一看我面相，一搭脉，一问生辰八字，掐指一算，说，你爱做梦，一到晚上，灵魂就出了门。

母亲听得极度惶恐，要我将梦说出来，请求解梦。我总结归纳了下，梦境总有这样一种景象，空旷的田野中伫立着一座座圆柱体稻草堆，旁边还有散落的成捆稻草。

母亲说我梦的是故乡，也是我儿时经常玩耍的地方。潘师傅说，常梦到故乡是有人放不下我在招唤。所幸是梦不凶，梦到金黄的稻草是丰收，空旷的田野是心宽，倘若还有风就要小心病痛着凉。

潘师傅点燃三柱香，口中碎碎念，绕着我转三圈，最后对着我印堂大喝一声吹口气，我满脸都是味，差点魂不附体。他转头对我母亲说，这姑娘阳气不高，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常在无意中受惊吓，要避开冷清多热闹……

其实，我一直生活在热闹中。我的家人，大多有着非凡的语言天赋，光叽叽喳喳的话语声都能让鬼魂退却三分。我母亲堪称得上时事要闻的评论员，事无巨细，她都能想当然地说出个一二三。三位姐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且还会仗着比我大那么几岁，常对我谆谆教诲。父亲最沉默，但也常凭着一腔幽默一鸣惊人。所以，我的成长是热闹与喧嚣的。

唯一让我感到没有压力的就是哥哥，他继承了父亲的沉默。哥哥清高孤傲，生活中少朋友，厌应酬，成天围着自己喜好转。从哥哥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遗传真的是件可怕的事情，不论是非好坏对错，如复制般传承下来。我和哥哥变本加厉地遗传了父亲的沉默寡言，日子格外宁静。生活如稻草，一天一小捆，一月一个堆，伫立在秋后空旷的田野，年复一年。

宁静的日子可遇不可求，生活有时就是将人从一个火坑推向另一个火坑。当发现陪伴的人和我妈一样，有着一张永不甘于寂寞的嘴，有着一颗永不放心的心时，我体会到了父亲当年的痛苦与郁闷。上帝是如此地不公平，将上辈的痛苦延续到他的下辈。

当年，母亲一唠叨，父亲总会若无其事地酣睡过去。睡得鼾声此起彼伏，睡得酣畅淋漓，睡得不省人事。母亲只好无可奈何地住嘴，找左邻右舍继续她未尽的话题。母亲一走出家门，父亲会立即醒过来，继续喝茶，读书看报。

我想，我和父亲及哥哥都是这世间最落寞的人群。虽说人渺小如世间一颗尘埃，但我也不愿活得象颗浮尘，终日随风扬沉。我没接受阴阳先生的忠告，总独来独往地坚守宁静，甚至逃避热闹与喧嚣。梦，夜夜有。看到的东西，真比别人多。

每天回家，我都会经过一条麻将声声乱的巷子。茶馆里醉生梦死的红男绿女，一个个穿着打扮入时，学着旧上海滩老爷太太的派头，优雅地抽烟，撩动着麻将，刺耳的笑声、尖叫声在麻将声中如烟花般热烈绽放……

就算人生是一局牌，我想也不需每天如此劳命伤财地操练。更何况人生没彩排，每天都在直播。我不相信这些群聚群欢的人能安眠，能不梦，能夜晚灵魂不出门。

人生已过半，每晚依然梦。不管是故人在召唤，还是灵魂夜出门，我还是喜欢宁静。哪怕它就是我梦境的罪魁祸首，我还得坚守。静观庭前花开花落，闲看天上云卷去舒。不与世争，淡泊此生。就算是活成稻草，也要坚守旷野，与秋风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