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深夜

大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应该是我还没到上学的年龄。那时候没有什么电视机、游戏机、手机，除夕之夜显得极其漫长。

守岁，前半夜也不像现在一晃而过。后半夜就更加难熬，夜深人静天寒，七漏烟八漏缝的土坯房，根本没啥取暖，阔气点儿的人家连火炉也拨弄不欢，熬夜就会冻得手都无处放，坐立难安。

爹看我已无精打彩，帮我点上灯笼，让我举着。他拿起手电筒，抓了张福字，带我要去队屋看看。

生产队的屋门都已经贴好了春联，他在对着大门的墙上补了一个福字。

爹关掉手电，也让我息灭灯笼，眼前漆黑一片。

爹带我七拐八绕，悄悄摸进一个小院。只见屋内昏暗的油灯下，两碗煮熟的水饺早已凉透，桌上整齐地摆着两双筷子。一位老人孤独地守在旁边，爹让我叫了声“老姥娘”。

她不是我记忆中的亲戚，”无儿”无女，但是又不属于“五保户”。

看样子，我爹并不是头一次来她家。

爹一手搀扶起老人家，另一只手搬了一把小木椅。我在前面挑着灯笼照路，一起挪到院内。

小木椅放到磨道，爹扶老人家踩着小木椅登上磨盘，再帮她拿起拐棍。

老人家好像来了精神头儿，示意我爹再帮她一把。

于是搀她攀上了磨顶，老人家已经站到了院内的最高处。

这时，只见她挺了挺已驼的腰身，面朝东南方向，压低声音，竭力呼唤：

“留根~我的儿，家来过年！”

“留根~我的儿，家来过年！”

“留根~我的儿，家来过年！”

……

声声呼唤，声声凄惨，声声令人心碎。

回到自己的家里，爹小声告诉我，老人家唯一的孩子让给抓走当兵了，却不知道是死是活，或许有可能被裹去了台湾。

老人家无法割舍对儿子的牵挂，靠着这点儿精神支撑，一年一年的活了下来。

每年除夕之夜，都要向着台湾的方向，呼唤儿子回家过年。

老人家的竭力呼喊，为什么还要压低声音呢？

六七十年代，有亲人在台湾的，家属属于地富反坏右中的“派”。

八十年代，海峡缓和，允许台湾老兵回大陆探亲。

这位“老姥娘”的儿子，也携家带口回大陆探亲，还拿来一大笔钱，时隔三十多年，终于重返老家小院儿。

只可惜，苦命的老娘，却没能等来这一天。

这位台湾老兵，伫立自家小院，静静听人述说：每年的除夕之夜，老母亲都要登上磨顶，对着台湾方向呼唤——

“留根~我的儿，家来过年！”

早已白发苍苍的台湾老兵，再也控制不住感情的大门，双膝跪倒，面对磨盘，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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