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子木

《书剑恩仇录》里说乾隆是海宁陈家的儿子，血统是汉人，故而陈家洛以此挟持其反清。当然，此说早已被证为伪说，不过乾隆的身世确实萦绕着谜团，他出生在雍和宫还是避暑山庄，将会决定他即位是否合法，以及血统是否是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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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日华主演的97版《天龙八部》开头，编剧原创了如下一段剧情：丐帮副帮主马大元之妻康敏，偷看了前任帮主汪剑通的密信，得知乔峰身世之谜欲对其不利。在马大元忠心维护乔峰的逼迫下，康敏不得不立下毒誓：“一定谨守信中秘密，如有泄露半句，我康敏颜容尽毁，全身腐烂而死！”

康敏的最终结局，是被阿紫挑断了手筋脚筋，遭毁容后惊惧而亡，可以说一语成谶。

无独有偶，金庸的武侠处女作《书剑恩仇录》中，同样有一个重要人物涉及到个人身世的重大秘密，从而被逼立下重誓，后因违誓而受到了相应的惩罚，他就是乾隆皇帝。

金庸让乾隆发了个已经应验的毒誓

陈家洛道：“倘若你不是诚心竭力把满洲鞑子赶出关外，那怎么样？”乾隆想了一想，道：“要是这样，就算我生前荣华无比，我死后陵墓给人发掘，尸骨为后人碎裂。”帝皇图的是万世不拔之基，陵寝不保，自是极重的誓言了。

——第十九回《心伤殿隅星初落 魂断城头日已昏》

作为史上知名度最高的帝王之一，乾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死后仅129年，便落了个身首异处、暴尸荒原的可悲下场。这一结局并非出于政治目的或民族仇恨所引发的疯狂之举，而是他那座金碧辉煌的豪华陵墓中，无数稀世珍宝诱发了盗陵者无穷的贪欲。

如历代帝王一样，乾隆所下葬的裕陵（属清东陵）曾经长期受到严格的保卫，凡擅动帝王陵寝一草一木者，皆犯“十恶不赦”之重罪而被处以极刑。当清朝的统治于1912年宣告终结时，中华民国北洋政府曾在《关于清帝辞位后的优待条约》中明文规定，将承担起保护前朝陵寝的责任。

然而民国初年那混乱的政治格局、走马灯式的政权更迭，令这一纸保护条款终流于形式。清帝逊位后不过十余年间，陵区范围内一千多万株林木，首先被盗伐殆尽。北洋政府崩溃之际，东陵的末日也随之降临。

1928年6月，国军革命军二次北伐逼近北京，奉命前往冀东一带清剿残匪的，为第三集团军第六军团第12军孙殿英部。当时有一股以马福田为首的土匪，窜入清东陵旁的马兰峪一带，蓄意挖陵盗宝。孙殿英闻讯率部击溃了这股匪军，遂刺激了自己的盗宝野心。

7月4日起，孙殿英部以军事演习、施放地雷为名，将守陵之人撵走，并封锁四周道路。至7月12日夜军队开拔之后，守陵人始赴陵查看，发现陵寝已被盗掘。其中乾隆的尸首被破坏得尤为惨烈，有记载道：

乾隆口内含有西藏黄珠一，此珠可令尸体不朽……见外皮着骨，颜色如生，惟无肉与血。珠大不易出，敲碎门牙始得。取珠时，二兵按头，一兵执乾隆之辫以力碎之，辫离脑盖，狼藉不堪笔述。

乾隆的尸体被孙殿英整得很惨

金庸在《书剑恩仇录》的备注中，也对“东陵大盗”一事经过有所记述。小说中之所以出现乾隆的这段誓言，是历史体裁的文学作品常用的写作技巧。即借用历史上的真实事件，在小说中安排具有因果逻辑的故事情节，以此呈现作品的趣味性和逼真程度。

“乾隆生于海宁陈家”

系排满兴汉之妄说

在《书剑恩仇录》中，男主角陈家洛之所迫使乾隆立下如此重誓，原因是乾隆在书中被设定为陈家洛的亲哥哥，即为海宁陈家之后。

原来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四皇子允祯的侧妃钮祜禄氏生了一个女儿，不久听说大臣陈世倌的夫人同日生产，命人将小儿抱进府里观看。哪知抱进去的是儿子，抱出来的却是女儿。陈世倌知是四皇子掉了包，大骇之下，一句都不敢泄漏出去。

当时康熙诸子争储夺嫡，明争暗斗，无所不用其极，各人笼络大臣，阴蓄死党。允祯知父皇此时尚犹豫不决，兄弟中如允禟、允禄、允等才干都不在自己之下，诸人势均力敌。皇帝选择储君时，不但要比较诸皇子的才干，也要想到诸皇子的儿子，要知立储是万年之计，皇子死了，皇孙就是皇帝。如果皇子英明，皇孙昏庸，决非长远之策。允祯此时已有一子，但懦弱无用，素来不为祖父所喜，他知道在这一点上吃了亏，满盼再生一个儿子，哪知生出来的却是女儿。允祯不顾一切要做皇帝，凑巧陈世倌生了个儿子，就强行换了一个。允祯于诸皇子中手段最为狠辣，陈世倌哪敢声张？

这换去的孩子取名弘历，后来就是乾隆。

——第十一回《高塔入云盟九鼎 快招如电显双鹰》

对此，金庸在后记中表示：“我是浙江海宁人。乾隆皇帝的传说，从小就在故乡听到了的。”同时金庸也承认：“历史学家孟森作过考据，认为乾隆是海宁陈家后人的传说靠不住……历史学家当然不喜欢传说，但写小说的人喜欢。”

乾隆的“身世秘密”

是《书剑恩仇录》的主线

“弘历非满洲种”，乃海宁陈家之后的说法，最早出自清末民初天嘏所着《满清外史》。此书还一并记载了皇太极以妃博尔济吉特氏（孝庄）色诱劝降洪承畴、多尔衮盗嫂、孝庄太后下嫁摄政王、顺治出家为僧、康熙纳姑为妃、康熙强夺朝臣之妻、雍正即位前以血滴子谋害他人、雍正不得善终为吕留良孙女所刺杀等宫廷轶闻，绝大多数为道听途中的清宫丑闻。

结合其时代背景不难理解，此时正值辛亥革命兴起、排满浪潮汹涌之时。编造出这类故事，丑化革命军的敌人满清皇室，无疑是想在广大民众之间争取更多的舆论支持。

乾隆系海宁陈家之后的传闻，历史学家早已证伪，在此不再赘述。若探讨一下乾隆身世这则流言的诞生，有类似情节的历史逸闻值得参考与比较——

1125年，宋官员许亢宗奉命出使金国，对逝世的金开国君主完颜阿骨打进行吊唁，并恭贺金国新君完颜吴乞买。此次使金过程中的见闻，被他编成一本书名曰《宣和乙巳奉使金国行程录》。但有一件奇闻，却不见于这本见闻录中。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多年之后，有一则消息开始流传：许亢宗在拜见金国新君时，竟发现完颜吴乞买的相貌，酷似于宋太祖赵匡胤。

现实生活中两个人撞脸，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一旦涉及最高政治层的流言，自然不会如此简单。联系到赵匡胤去世得不明不白，临终前有“斧声烛影”之事。一个更可怕的流言就此诞生： 金国新君即赵匡胤转世再生，为的是向害死自己的赵匡义之后人——即眼前的北宋皇室进行复仇，应验了“靖康之耻”。

完颜吴乞买是胖子吗？

几十年后的南宋时期，又有一则奇怪的传闻面世，说的是当时颇有政绩的金世宗完颜雍，梦见已死去多年的宋徽宗赵佶，怀中抱着一个婴儿。他惊醒之后便闻报，新添了一位皇孙。这个新生儿名叫完颜璟，即后来的金章宗。

完颜璟承继帝位后，表现出与宋徽宗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二人都精通音律，同样喜欢一种名为“捶丸”（类似于今日高尔夫）的游戏。此外，完颜璟特别崇拜宋徽宗的书画水平，并极力模仿，史载“章宗凡嗜好书劄，悉效宣和（徽宗年号），字画尤为逼真。”他所仿徽宗而书写的“瘦金体”，更达到了几乎乱真的程度。

金章宗与宋徽宗的嗜好高度贴合，也许只是文化崇拜或粉丝崇拜的结果，却被一些好事者据此大做文章，衍生出“金章宗系宋徽宗转世”的流言。

金章宗跟宋徽宗发型上就不像

将以上几则历史传闻结合在一起，不难看出其中的共通点。当北方少数民族以赫赫武功挫败汉人政权、入主中原站稳脚跟后，常会出现类似混淆继任者血统的流言， 其核心思想不外乎一点：打败汉人、统治汉人的，最归还是汉人自己，胡人终无百年之运。

抛开古人的历史宿命论、因果相报思维不谈，即使在如此的网络上，类似的精神胜利法仍层出不穷。在涉及明清两代王朝交替的讨论中，类似“灭大明者乃李自成并非满清”，“若非吴三桂献山海关，清兵终其一世进不了关内”之类的观点，同样颇有市场。

乾隆诞生地成历史谜团

历史上的乾隆皇帝，确实存在着难解的身世之谜，但与海宁陈家并无瓜葛，而是他的出生地点有两个不同版本，从而引发了一桩震惊朝野的历史公案。

1820年七月二十五日，嘉庆猝然崩逝于承德避暑山庄。因事发突然，来不及当众宣布帝位继承人。此时诸皇子中即位呼声最高的是二阿哥绵宁。

原因有三：1、他是嘉庆皇子中在世最年长的；2、他是孝淑皇后唯一的嫡子；3、他有“定乱之功”，即1813年天理教林清率众攻入皇宫时，绵宁处变不惊，率众御敌大显身手，博得嘉庆的赞许，受封为“智亲王”。

然而，存放嘉庆生前亲笔御书传位诏旨的鐍匣，因第一时间未找到，老成持重的首席军机大臣托津、二号军机大臣戴均元，在拥立的关键时刻犹豫不决。待嘉庆的传位诏旨终见天日，确定由绵宁即位、成为后来的道光帝。托津、戴均元对新皇帝的忠心，自然受到了猜忌。

很快，道光帝就等来了“报复”机会。托津等人的政敌、大学士曹振镛指出，军机大臣们所拟大行皇帝（嘉庆）遗诏中存在重大错误——遗诏末尾写道：“古天子终于狩所，盖有之矣，况滦阳行宫为每岁临幸之地，我皇考即降生避暑山庄，予复何憾？”

这句话借用了嘉庆帝的口吻，意思是古代皇帝死在自己狩猎的地方，是有先例的。何况我嘉庆死于避暑山庄（清帝行木兰秋狝之地），所居行宫之处，正是我父亲乾隆降生的地方，还有什么遗憾呢？

曹振镛表示，《清高宗实录》记载，先帝乾隆分明出生于雍和宫（即生父雍正的府邸雍亲王府），又怎会出生在避暑山庄？他据此攻击托津和戴均元，试图取而代之。

托津、戴均元因此受到道光帝下诏斥责，备感冤枉的二人回奏表示，乾隆降生于避暑山庄的说法，出自嘉庆帝的两首御制诗的诗注部分。其中写道：

“康熙辛卯肇建山庄，皇父以是年诞生都福之庭。山符仁寿，京垓亿秭，绵算循环，以怙冒奕祀。此中因缘，不可思议。”

辛卯年即康熙五十年（1711年），这一年康熙亲题“避暑山庄”的匾额，而乾隆恰好于这一年降生，因此嘉庆感叹道：“此中因缘，不可思议。”这也是托津等人所拟嘉庆遗诏所述，乾隆生于避暑山庄、嘉庆终于避暑山庄，“予复何憾”的依据。

然而为了维护刚故去的皇父的颜面，道光强词夺理，称嘉庆的诗句并没有错，错在“当日拟注臣工，误会诗意”，驳斥托津等“实属巧辩”。

在秦式帝王一言堂的作用下，托津、戴均元的命运被决定了，二人被道光借机逐出军机处。曹振镛则得以晋升，取代了托津的位置。“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历史轮回，在道光一朝来得何其迅速。即位之初的道光帝，借此给了前朝老臣一个下马威。

为掩盖历史真相，道光下令追回已发往各地及藩属国的嘉庆遗诏，将最关键的那句话修改为：“古天子终于狩所，盖有之矣，况滦阳行官为每岁临幸之地，我祖、考神御在焉，予复何憾？”

“神御”是指嘉庆的祖父雍正、父亲乾隆的御容影像，但这在京中大内、御园、圆明园等多处均有供奉之处，并非避暑山庄所独有。因此“神御”在山庄，并不能成为嘉庆崩于山庄而无所抱憾的理由，此处的语句承接有所牵强，可以看出明显的改窜痕迹。

同时，道光还下诏将嘉庆御制诗中，所涉及到“乾隆生于避暑山庄”的相关内容，全部给予修正。然而圣命虽下，终有未能收缴干净的流传于后世，两相对照之下，令后人获悉了这场政治风波的幕后真容。

道光为何如此重视乾隆究竟诞生于何地？这是因为 如果乾隆诞生于避暑山庄，那么其生母是否就是史书记载的雍正帝的孝圣宪皇后、满族人钮钴禄氏，将成为一个大问题。

道光帝遮掩乾隆身世

康熙五十年（1711年）八月十三日子时，乾隆降生。《清圣祖实录》记载，康熙帝于这一年的四月二十二日，从京师启銮巡幸塞外，皇四子胤禛（雍正）当时并未随驾，直至七月二十六日才离京，“赴热河请安”。若钮钴禄氏是乾隆生母，这一日期已接近临盆，难于行动，断无随其夫胤禛长途颠簸、前往避暑山庄的道理。

因此，若乾隆于八月十三日诞生于避暑山庄，其生母必非钮钴禄氏，而是另有身怀龙种之人。照这一思路下去，乾隆这一支皇统血脉，是否有汉人血统就很难说了。于是乾隆的真正生母，又衍生出承德旗人、“傻大姐”、热河行宫汉族丑宫女等多个版本。

综上所述， 乾隆是生于雍和宫，还是生于避暑山庄，是事关清朝皇统社稷的惊天动地之事。道光皇帝因此悚然而惊，不惜大动干戈修改，坚决拥护“乾隆生于雍和宫”之说，令乾隆诞生地这桩历史疑案，愈发疑云密布。这也成了历史爱好者津津乐道的话题，学者们继续探究发掘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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