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断掌
俗曰:男儿断掌千金两,女人断掌过房养。一掌横纹,贫妇屡遭冷眼;三段情缘,俊男频失爱心。穷身奔他乡,孤魂归故里……
升不起的太阳岗子村在嫩江边上。村中有一个大洼坑,春夏积水长草,秋冬干枯冰冻。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会看风水的南方蛮子,他说这个大坑是寡妇坑,会被男人的魂灵填满,这个村会有越来越多的寡妇。他的话惊煞了所有在场的人。大家从头捋了捋,这两年村里确实死男不死女。男人们唏嘘愕然,女人们惊慌失措,从此谈坑色变。女人们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自己的男人,把他们视为院子里的红太阳,生怕哪天就再也看不到它升起来。
女人王玉芝躺在冰凉的堂屋地上要哭断了气。男人张万承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怒目圆瞪,咬牙切齿,像一头狮子似的咆哮道:“王玉芝,你真他娘的不要脸,还装啥可怜,你去死啊!快点儿爬起来,给我滚出去!”
王玉芝挣扎着要起来,哽咽道:“我不活了,我死了吧。”
孩子们围着王玉芝呜呜地哭,几只稚嫩的小手把她的身子紧紧地拽着。
“你真他娘的不害臊!我让你去拿手套,你倒好,盯着老爷们看个没完。老张家的脸都让你这个败家娘们给丢尽了,你滚啊,咋还不爬起来往外跑啊,你不是想跑吗?在你心里,我算个啥?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勾搭人,没门……”
像一个从高处猛地掉到坚硬瓷砖上的玻璃杯子,王玉芝的心碎了一地,再无力挣扎,放下手,瘫软了似的,任身下冰凉。
“你真他娘的不害臊,装死是吧?别以为装死,我就可怜你,我张万承哪点对不起你?我把你从大老远带来,给你吃,给你穿,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你都做了啥,你这是想把我气死,真他娘把我往死里逼……” 张万承怒骂着从炕上蹦起来,抬脚向窗户踹去。
“嘭”,窗玻璃炸开了一个大洞,一股寒气扑进屋里。大块、小块的玻璃闪着尖锐的光,哗啦啦地掉进外面的铁锅里。孩子们惊愕地瞧着他。他的脚流血了。孩子们几乎一起哭叫着跑上炕,阻止又准备飞起一脚的张万承。
王玉芝突然恢复了体力,猛地坐起来,瞪圆了杏眼,惊恐地瞧着那只鲜血淋漓的脚,脑袋在颤抖。她忘记了,可以利用这个间隙跑出去,永远地跑出去。
大女儿张丽慌乱打开炕琴,掏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块白布。七岁的小女儿张阳去找来了止痛片,快速地用瓶子碾碎。大儿子张山则负责摁住那只虽然受了伤,还试图往上抬起的脚。
“你们别管我,谁都别管我,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张万承对着张丽吼道,那只受伤的脚躲来躲去。
孩子们像抓泥鳅一样,把他的脚摁住,撒药,包扎。
张万承没了力气,歪倒在炕头。张丽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了被子。
王玉芝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直爬到炕上,爬到他的脚下。她掀开被子轻轻地抚摸着那只冰凉的脚。他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充满哀怨、脆弱、懊悔。她把他的脚紧紧地搂在怀里,心疼不已。
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给中国输入了新鲜血液,却丝毫没有撼动这个家庭。这个家里的女孩子们仍然生活在被新时代所唾弃的封建社会里。张万承给她们定下了太多可怕的规矩,不准梳马尾辫,不准抹雪花膏,吃饭时不能说话,不能仰身躺在炕上,犯了错就罚跪……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难道他不知道规矩太多则会破了方圆吗?他对他的女人更加苛刻,不许穿羊角跟皮鞋,不许擦头油,不许和男人说话,不许看男人,更不许像村里的疯女人一样几乎赤身地在江里洗澡……剥夺了王玉芝,一个女人追求美的权利,就连眼睛都失去了自由。
黑夜悄悄地降临到岗子村,孩子们已经熟睡了。王玉芝拖着疲惫的身子收拾完,就上了炕。
张万承伸出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把自己的女人紧紧地搂在了怀里。王玉芝的眼窝子忽地热起来,泪珠子滚落到张万承的胳膊上。
张万承把嘴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问: “玉芝,你哭了?”
“没,没啊。”
“玉芝,我不是人,我不该骂你,不该打你,你恨我吧!”
“没,没啊。”
“你是不是冷啊?”
“没,没啊。”
“我给你暖暖,你就不哆嗦了。”
“嗯,嗯。”
“你是我的女人,我要爱你。”
“你的脚……”
“皮肉伤,不碍事,不碍事。”
王玉芝的眼泪更加汹涌,一串一串流到了脖子根。他为什么对自己越来越凶?他喜欢儿子,可她也给他生了儿子啊!儿子呱呱坠地时,他欢快地给儿子取名叫张山,希望老了,儿子能像一座大山让他依靠。那他到底恨她什么呢?是因为他的身高一米八,她的身高只有一米五,还是因为她有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一身光滑细腻的肌肤,而让别的男人瞧上几眼就夺了去?她蜷缩在他的怀里,像个柔弱的小猫。她多么需要他的呵护、疼爱,不仅仅是在夜里。
张万承的手不再抚摸她的,而是越过她的肚子向下摸去。每到这个时候,王玉芝才能看到那么一丝希望,原来她还是他的女人,才能感觉到,他还是她的男人,他依然是她心中的那轮红太阳。
不幸还是发生了。那天晚上,张万承非要痛痛快快地和他爹张福林、二弟张万金喝上几盅酒,弟弟张万福的嘴边流着涎,也吵闹着要喝酒。张万承出去上厕所的时候,突然在窗户前摔倒,七窍流血。他当晚就被送进了医院急救室。
第二天早晨,急救车把死了的张万承从城里拉回来。王玉芝瘫倒在地上,哭成一摊烂泥,在心里嘶喊,这个可恨但又必须爱的人就这么走了吗?没有留下一句温暖的话,这么多年来,你在闹腾什么?最终就是把自己闹腾死啊!折磨我的人死了,我的那轮红太阳也永远地落了啊!
村里的女人们跟着一边抹眼泪,一边把王玉芝搀扶到炕上。村支书主动跑前跑后张罗着丧事。
张山目光刚毅,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窝里流出来,浸湿了嘴角上的黑痣,然后被狠狠地咽到肚子里。村支书安排他这么做或那么做,那他以后怎么做?父亲再邪恶也是他的一座靠山,一棵乘凉的大树,一把保护伞,就在顷刻间,这一切犹如遭遇了八级地震,“哐”的一声,坍塌了。
张万承的老娘被大家拦在炕上双膝跪着,脸几乎要贴在破烂的炕席上,双手捶着炕面,已经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呼唤着:“万承……我的儿啊……娘叫你回来啊,我的儿啊,你回来啊……”她那银白的头发己凌乱不堪,深陷的眼窝红肿起来,一时间又苍老了许多。她知道大儿子委屈了,若不是当年一个紧急电报,逼着他转业,他在部队里也混出个人样了,这些年,亏了大儿子,这家人才没被饿死,大儿子为这个家立下了汗马功劳,给弟弟盖房娶媳妇,给妹妹找婆家置嫁妆,可是却活得不开心。
张万承的爹张福林一口一口喝着酒,继续麻醉自己,含泪的眼睛里又多了一丝恨意,反反复复地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低声哭泣:“造孽啊,造孽……”
王玉芝顺从张万承生前的遗愿,把他葬在幸福屯,葬在他亲自为自己选好的那块坟地里。
不久,村里又来了一个南方蛮子。他身后背着神,是神在告诉大家张万承的死因:张万承爷爷的爷爷曾经打死过一只黄鼠狼,抽了它的筋,扒了它的皮,当成了下酒的肉。這个黄鼠狼可不是一般的黄皮子,而是成了精,它忍不下这口气,整日里来寻仇了。张万承之所以像魔一样性情暴躁是黄鼠狼吃了他的心。张万承是爱他的女人的,更爱他的孩子,每次闹腾都身不由己,闹腾一次就离黄泉路近了一步,早日登上黄泉路,也是给人家一个交代。张万承心里明明白白,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当大家庆幸张万承的死与寡妇坑无关时,邻居臭万里突然说:“咦!俺万承嫂子的手纹和俺的可不一样。”
南方蛮子两眼发光,问道:“她的是啥样子?”
“咦,就是这条线是直的。”臭万里伸出一只白胖的小手,掌面朝上,用另一只手比画着给南方蛮子看。
南方蛮子倒吸一口冷气,牙齿咯咯地打起架,问:“真的?”
有人说:“臭万里,你可别乱说。”
“咦,俺还能骗你哩,俺俩这么多年邻居了。”
“那她爹还活着?”南方蛮子追问道。
“咦!早死了!”臭万里回答道。
南方蛮子深吸了一口气,咽了口唾沫,神色恢复了正常,心平气和地接着说:“黄皮子找上门报仇这是一方面,那张万承媳妇的手掌上有一条横纹,那横纹就是断掌啊,断掌女人十年出一个,有这样掌纹的女人,父女相克,夫妻相克,母子相克。张万承的老丈人就是让她克了去,张万承自是必死无疑,她的儿子也活不过张万承的年龄。”
屋子里的人个个惊愕地张大嘴巴,瞪圆了眼睛,看着南方蛮子脸上急剧变化的表情。当然,他们还没忘记关系到自己切身命运的寡妇坑,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把前一个南方蛮子说的话向这个南方蛮子重复了一遍。
南方蛮子又强调了一遍:“这可是神说的,张万承的魂灵就在寡妇坑里蹦跳着,村里还会死更多的男人。”
男人们听了差点儿被吓死过去,有的竟当众哭了。
南方蛮子的话传到了张万金的耳朵,他愤恨无比,坐在老人家的炕上骂王玉芝恶毒,骂她克死了他的大哥。他认为和仇人就应该一刀两断,而王玉芝无疑就是他老张家的仇人。
小叔子张万富小时候受过惊吓,一直疯疯癫癫的。自从张万承死后,更像是受了刺激,坐在外屋地的柴草上,一阵痛哭,一阵傻笑,病情陡然加重。他有时候想不开,便流着泪跑到王玉芝家,大胆地拉过她的手,仔细地瞧过之后,说:“断掌,克父克夫又克子……”然后悲愤地大笑着跑出门去。
王玉芝放下鞋底子,呜呜地哭,呆呆地瞧着自己的手掌纹,早就听说,断掌有说道,平时不敢往外伸手的,现在连个神经病都这么说,想必岗子村人也都在这么说,原来是她克死了父亲,克死了丈夫,还要克死儿子?不,她宁愿自己死!王玉芝把脸埋在两个手掌心里痛哭不止。
撑起家的男人男人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寡妇门前走,那样一定会遭到村里人唾骂。隔壁的臭万里就站在自家屋里的西窗户前,频频地眨巴着两只小眼睛透过沾着灰土的窗玻璃,抻长又粗又短的脖子直勾勾地瞄着王玉芝家的院子。尤其是王玉芝家的狗急促而响亮地跳叫,她即便正在杀鸡,也得把半死不活顺着脖子淌血的鸡扔到一边,任其是鲜血淋漓地在屋地上扑腾,也要第一时间冲到西窗户前捕风捉影。除非天黑蒙了她的眼睛,实在困得打了盹,不然王玉芝家院子里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要偷窥得一清二楚。
这时,寡妇王金嘴眉开眼笑地登上门来。张万承家那只散养的狗早就一跃身跳过墙头去别处觅食。没听到狗叫就进来人,王玉芝心里一惊,急忙探头向外屋看去。
王金嘴反客为主先热情地招呼道:“大妹子在家呢,我寻思着自己来得正是时候!”
王玉芝惊讶地问:“你?”
王金嘴迎过王玉芝,就像进了自己家似的,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说:“难怪你不认识我,你这成天被死去的男人管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白瞎了你这张俊俏的脸,这回你可自由了!你男人死了,你活了,这大道上走过的男人,你随便着瞧!”
王玉芝的脸刷地通红,低下了头。
王金嘴伸出手拍拍炕沿,招呼王玉芝坐到她旁边,告诉王玉芝她就是赫赫有名的媒婆王金嘴,是十里八村男人女人们的月老。她骄傲地说:“我这一辈子搭了无数个鹊桥,撮合了无数桩婚姻。我积了德,要长寿呢。”说着,她对自己很满意似的哈哈大笑,那泛着红光的皮肤更加耀目,丝毫看不出是五十岁女人的脸。王玉芝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王金嘴拉起王玉芝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这家里没男人的日子不好过,下面还有三个孩子,现在我手头上恰好有个和你男人年龄相仿的没窝的光棍汉,他不嫌弃你手上的横纹,愿意来这个家帮你拉扯孩子,他就是想找个热乎乎的家,吃口热乎乎的饭,睡上热乎乎的炕。”
王玉芝急忙抽回手,胆怯地连连摇头,说:“不……不行,他……他死了,我一辈子都是他的人。”
王金嘴瞪圆了眼睛,嗔怪道:“你咋这么一根筋,是被自己的男人吓怕了么?”
“我的孩子。”
“那光棍男人为啥讨不来媳妇,现在连个家都没有?就是因为他太憨,太傻,挣的钱都给他弟弟妹妹花了,自己一分都不留,到头来呢,谁家能容他,就凭他这股子憨劲儿,他耍不出啥花样的,你就放心吧!”
“不,不行。”王玉芝惊恐地看着王金嘴,仍旧摇头。
“唉,让我说你啥好呢。”王金嘴叹息道,“可怜你那孩子,你想让他死么?”
“不,不,宁可我死!”王玉芝把头摇得更厉害了。
“你那儿子还没长成个男人,学习成绩可是班里第一啊!”
“他?十七岁。”王玉芝的眉毛紧蹙了一下。
王金嘴伸手摸摸炕席,说:“你这炕凉啊,那烧柴可咋办?”
“有他叔呢。”
“他叔?啍!”王金嘴的嘴一撇,极其蔑视地从鼻子里轻轻地啍了一声,接着说,“他都死了,他叔和你断了来往。那是啥样的人,你比我清楚,连狼都不如!”
王金嘴的话让王玉芝心里更加不痛快。自张万承死后,没有一个非亲男人登她家的门,他叔张万金也没来过。
“你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咱女人靠啥?就你这样一个寡妇,就得靠你的身子,靠你的身子俘虏男人来给你干活,给你养孩子!为那天天骂你的男人守身有何用?你啊,白瞎了你这张美女的脸蛋。我可是好心好意,这个情你领不领先别急着说,你好好考虑考虑,我还忙着帮别人呢,都是一辈子大事,哪个都耽误不得,十天后,我再来。”说着,王金嘴站起身扭了两下屁股,火急火燎地走出门去。
臭万里急忙趴上西窗户,看见一个人晃过去,一时间没认出是谁,等她披上袄子跑到院子里时,王金嘴已经走远了。
臭万里便低声咒骂王玉芝家的那条狗道:“败家玩意儿是不是死哩?咋没弄出个声响?”
王玉芝六神无主,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继而又从上到下抚摸着自己的身子。突然“咣当”一声,她吓了一跳,跑出去一看,是挂在墙上的簸箕掉了下来。王玉芝瞪亮了杏眼环视外屋地,又环视了张山的小屋,进到大屋也左看右看,绷紧了神经,什么也没看到,突然一放松,便累了似的,歪倒在炕上,闭上眼睛,就见张万承指着她的鼻子厉声呵斥道:“你生是我的女人,死是我的女鬼,你克死了我,休想找男人睡我这铺炕,睡你!否则,我变成厉鬼掐死你!”
王玉芝打了一个寒战,睁开眼睛,浑身上下汗涔涔的……
张万承的老娘病了,在炕上躺了三天了。张万金找来医生,给她打了一针外,还开了一些药。张万金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钱给了村医,然后背着老娘用囫囵吞枣的话给小弟张万富讲了一番大道理。
张万金给张万富出谋划策。张万富崇拜地看着张万金连连点头答应。接着,他俩就像两个骨瘦如柴的幽灵,一阵风似的来到了张万承家,一股寒气扑到正在外屋地弯着腰刷碗的王玉芝身上。
张万金坐在炕沿上,低头不说话。张万富还像以前那样骑着门槛,拉开火柴盒,拿出一根火柴,很有耐心地抠木头台上大大小小的装满油渍的麻坑。
王玉芝弄出锅碗瓢盆碰撞和拢柴火的声音。
张山从地桌抽屉里找出木梳,吹着口哨,对着墙上的镜子看似很愉快地梳着头,把后背留给了两个叔叔。
沉闷的气氛足足持续了五分钟,张万金终于抬起头对张山说:“把你娘叫进来。”
张山把身子转过来问:“叫我娘干啥?”
张万金抬起眼皮,乜斜张山,被张山充满敌意的眼神撞回来,慌忙低下头说:“再者来说,没你事,我对你娘说话。”
“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个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就对着我说吧。”
“再者来说,我不对小孩子说话。”
“我不是小孩子,你们说的事,我得掂量掂量……”
没等张山把话说完,王玉芝一脚跨进里屋,对张山说:“你去喂牛。”伸手把张山向一边拉,开始擦桌子。
张山往旁边挪了挪,没出去喂牛。
张万金又抬起耷拉着的眼皮乜斜了王玉芝一眼,说:“娘有病了,再者來说呢,大哥有份。”
王玉芝停顿了一下,继续擦,越来越用力,都要把桌子擦秃皮了。张阳从没听懂过二叔说的话,父亲都已经死了,如果他有份,那么是要把他掘地三尺挖出来吗?
张万金说:“娘看病,花了十六块,再者来说呢,再者来说呢,三个儿子,分三份。”
王玉芝说:“家里没钱了。”
“卖了粮,再者来说那是咱娘,再者来说,你不给,我大哥耳根不清。”
张丽说:“二叔,我爹死了。”
她的男人已经不存在了!她有儿子可以依靠,没必要怕他们。王玉芝想着,说:“他死了。”
孩子们第一次看见母亲拿出这样强硬的态度对待他们的二叔,在他们的记忆里王玉芝就是个逆来顺受的女人。
张万富瞧着王玉芝的脸,这张脸在他的瞳孔里变得越来越丑,这个女人不想让他俩帮大哥积德,不想让大哥的灵魂从寡妇坑里蹦出来,心是多么歹毒!他把火柴棍摔在窗台上,像一头拉磨的驴在屋地上机械地转起了圈,叫嚷着: “三一三十一,三一三十一……”像个黑旋风,转得别人眼晕,又像在唱一首儿歌。
“人死了,再者来说呢,你那手上的横纹,再者来说呢,还有这个家,有家产。” 张万金开始肆无忌惮,那双小眼睛环顾着炕上炕下。
张阳害怕二叔把炕琴搬走,因为那里有一个白手绢,白手绢里包着钱,就来不及脱鞋爬上了炕,坐在炕琴门前,像老母鸡张开翅膀保护小鸡一样保护着炕琴。
张万富换了词,说:“断掌,断掌……”
张山挡在张万富面前,像一头被惹怒的狮子,竖着眉毛,怒吼:“够了!把嘴闭上!”
张万富戛然而止,惊恐地跑到张万金后面,将整张脸都藏在张万金身后。
张山强压怒火,冷冷地冲着张万金,低沉着声音,说:“要钱就说要钱,别提那些没用的,给我奶奶看病的钱我可以拿一份,那是我替我爹尽孝,我爹是病死的,与我娘的手纹无关!”
张万金的脑门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嘎巴了一下嘴,咽了口唾沫,没说出话来。
“娘,拿钱!”
王玉芝“啪”的一声把抹布扔进水盆里,脏水四溅,身子一动不动,也不看张山的脸。
张山一步跨上炕,撵张阳道:“去,一边去!”
张阳被扒拉一边,哼哼地哭。张山打开炕琴,把十六块钱分成三份,给了张万金六块钱!这钱是张山卖了所有的粮和家里的头年猪,还了债,剩下来的钱留给张丽和张阳交学费用的。
“过阵子跟叔一起去江套子割柴,把钱挣回来。”张万金拿到了钱,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张万富,得意地走了。
“狼啊,他们是狼。”王玉芝边抹眼泪边说。
“娘,别哭了,咱拿的是给我奶奶看病的钱,儿子再去给您挣,有儿子在,您别怕没钱花,啊?娘!”
张山又顺手从头顶的钢丝绳上拽下毛巾,给王玉芝擦泪,说:“娘,我去砖窑干几天活吧,一天能赚三块钱。”
“你咋知道?”
“嗯……我听别人说的!”
“不行,那累。”
“咋不行,我是男人,就得干活,放假了,我不能在家里闲着。”
“不行啊,不行啊。”
“咋个不行?过了年,我就十八岁了!我就是这个家的男人。我来撑起这个家!”张山说话的态度很强硬,甚至还有点儿蛮横。
这一点儿蛮横让王玉芝心里一抖,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接着只是流泪,不再反对。
活过来的寡妇东北风越过白茫茫的原野,裹挟着雪片又向嫩江右岸扑来了,围着房前屋后嚎叫,要掀掉苫房草,钻进屋里来。男人们都跑出去往房顶上扔土坯、苞谷秆子和木头棒子,确定安然无恙了,才回到炕上。
还没有等到过年,张山辍学了。为了给妹妹们凑足学费,他赶上牛车,跟着张万金去江套子割柴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扑棱棱”的声音,一只乌鸦从柳条橔里飞出来,张山才直起腰,回过头想看看张万金割多少了,但没看到人,也没看到车,霎时间,后背冒出一股冷汗。他把手放在嘴边,转着圈大声叫喊:“二叔,二叔……”
张山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镰刀。一股寒风掠着地面吹出了飕飕的声响,雪沫似的飞沙走石打在他的身上。更多的乌鸦被惊到似的,在空中盘旋,叫声怪异。张山禁不住打起了冷战。难道二叔把他扔给乌鸦,自己跑了?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那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哥哥你出村口,小妹妹我有句话儿留……”不远处传来了歌声,赶车的吆喝声也随之而来。张山喜极而泣,急忙循着声音望去。
从东边密密麻麻的矮木林后面陆续走出四个壮汉。他们都歪戴着棉帽,身穿乳白色翻毛羊皮棉袄,右手牵着牛绳,左手拿着鞭子,犹如一个小车队。领头叫老陈的壮汉有滋有味地唱着歌,像是在品一杯陈年老酒。
老陈不唱了,突然大声喊道:“你们看,那里有个人,好像还是个娃哩!”
大家也都望过去。
老陈说:“走,咱瞧瞧去!”
老陈走到张山跟前,仔细打量张山笑说:“呦,这娃嫩着哩!自己来的?咋没和大人一起来?”
张山支支吾吾。
“你是哪个村的?”老陈问。
“岗子村的。”
“达斡尔人?”
“不,不是。”
“嗯,应该不是哩!说话口音不像,长得也不像!俺们是后村的,离你那村有十多里地哩!”
“娃子,你的胆子咋这么大哩?不怕狼吃了你?”一个壮汉问。
张山说:“叔,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几个壮汉向四处张望了一下,没见一个人影。
张山说:“他,他扔下我走了。”
老陈突然阴沉了脸骂道:“咋还有这么恶毒的人把娃子扔这儿喂狼哩!”
大家都嘀嘀咕咕地骂了几句。
老陳说:“娃子,快装车,跟俺们走哩!”
张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傻愣着。
老陈催促说:“别傻站着哩!吆牛装车哩!”
“嗯!嗯!”张山热切地答应了一声,就跑去拉牛装车了。
大家帮张山把柳枝装到车上,一阵子热闹。老陈扬起手啪地甩了一鞭子,吆起老牛,又继续唱起了那首歌。他们来到一个开阔地,不但有成片高大的柳条橔,还有半腰深的蒿秆。张山欢喜着把牛拴好,甩开膀子大干一场,毫无保留地显露出坚实的风骨和勤劳的本性。
老陈放下镰刀,围坐在树墩上卷了支旱烟喘口气时,招呼着张山也过去坐一会儿。张山不肯歇。老陈一边吸着烟,一边不错眼珠地望着张山。
有个年轻的小兄弟眼光突然变得闪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说:“呀,老陈哥,你不是相上这个娃了我哩?你家灵子那是水灵灵的!”
其他人也恍然大悟似的,一起把目光聚到老陈的脸上,说:“是哩!是哩!”
老陈吐了一口烟,说:“是个!”
小兄弟说:“俺看两个娃子可般配哩!”
老陈叹了口气,说:“可都说岗子村寡妇坑灵验!”
其他人也悲情地附和道:“是哩!是哩!”
小兄弟说:“那愁啥!让这娃子去咱后村盖房子安家不就行哩!”
大家一致赞同,你一言我一语夸赞还是年轻人心眼活,点子多。老陈望着张山,嘴角露出了微笑。
太阳要落山了,岗子村家家房顶上应时升起了炊烟,要弥漫了整个村子。女人们围着灶台忙着煮饭。男人们陆续赶着牛车进了院子。
张丽和张阳跑出了村子接张山。张万承死后,她俩也像同学们一样梳起了漂亮的马尾辫,胸前那两条黝黑的大辫子彻底不见了。
张丽和张阳站在江边望着,终于看见一个车队。张阳的眼睛瞪得闪亮,伸出小手,高兴得大呼小叫:“看啊!哥哥回来了,哥哥回来了……”
张阳再也等不及飞奔过去,寒风像小刀片一样飕飕地割着她的脸,系马尾辫的发带总往下掉,她伸出手往上撸了撸,看清是哥哥!张阳回过身,欢跳着向张丽示意。张丽转身向家里跑去,给王玉芝报信去了。
张山叫住老牛,从车上跳下来,把张阳扶上车,自己也上去。
张阳说:“哥,你可真神气,割了这么多柴。”
张山不屑一顾道:“这算啥!哥还能比这更神气!”
张阳拍着巴掌叫道:“好啊,好啊!”
到了村口,老陈回头大声喊:“我说娃子,明儿你还去江套子不?要是还想跟着俺们,七点半在这儿等哩!”
张山大声回应道:“叔,我去,你们等着我,一准去!”这是他求之不得的,跟着后村的这些山西人不但安全,还能找到好地方,最让他想不到的是,他们不但教他把鞭子甩得啪啪响,还教他装车。除了这些,他还深深记得,他们帮他装车时那副热气腾腾的样子,就像一缕缕升腾起来的阳光温暖了他的心,而张万金,那个血脉至亲,却给他上了一堂残酷的亲情课。
张山被张万金丢在了江套子,王玉芝心里愤懑不已,也后怕不已,心里有了一个决定。当王金嘴再一次登上门时,王玉芝闻声从屋里跑出来,把她迎了进去。
王金嘴进到屋里先平静了一会儿,随后那张金嘴就犹如机关枪扫射一样,叭叭地责怪起王玉芝。
“你不是指着他叔吗?你那儿子咋跟着山西人割柴?开春了还得耕地犁地种地,秋了还得收地,你咋那么狠心抓着你的儿子不放?你那儿子可有着大好前途!改革开放,文化多值钱,没文化多可怜,他连个初中都念不完,没个初中毕业证那就是个文盲,文盲都是被人家踩在脚底下的!你这个糊涂虫!”
儿子还没被人踩,王玉芝倒觉得自己先被踩了一脚,怯怯地说:“我不要儿子被踩。”
“那你还寻思啥!”
“我怕他。”
“你是说怕你的男人?”
王玉芝点了点头,道:“嗯。”
王金嘴仰起脸哈哈大笑。王玉芝被笑蒙了。
“你这个没用的女人,咋还让一个死人管束着,你怕他啥?我不是告诉过你,拿着菜刀在屋里大砍大骂三天三夜么?你这个愚钝的女人,是他一个死人在欺负你,还是你自己在欺负你自己?你还真以为是你克了你的爹,又克了你的男人?你找光棍是为了让你儿子脱离苦海,你没错,你还怕他啥?”
王玉芝有些犹豫了。
“咱村里的女人都得靠男人过日子,你男人没了,你一个寡妇拉扯着三个孩子,找个能给你拉扯孩子的不容易,人家不嫌弃你克父克夫克子,赶紧同意,你要是不同意,那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你的男人死了,他是死了,你又不是偷人!你是为了养孩子!”
“我担心。”
“你担心啥?”
“对我和孩子不好。”
“那光棍心眼实诚,憨憨的,就知道干活,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咋能骗你一个寡妇!”
王玉芝没再说什么,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
王金嘴趁热打铁,问:“要么咱们找个日子让你俩见上一面?”
王玉芝说:“等给他烧过百天。”
王金嘴一拍大腿,笑开了花,夸赞地说:“总算没瞎了我这苦口婆心,大妹子,你这脑袋瓜子可算开了窍,知道好赖了!”说着起身离开。
臭万里听到狗叫就趴西窗户,见是王金嘴就一直盯着院子,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跩着大屁股来到王玉芝家,破天荒没先说话,拉开房门就直接来到了屋里,与王金嘴碰了个正着,彼此只用温和的目光打了个招呼。
臭万里好奇地向王玉芝打探消息。王玉芝一字一顿地说明了王金嘴的来意。
臭万里的眼睛闪闪发亮,问道:“咦!这是好事,你同意了?”
王玉芝脸红了,低下了头。
臭万里便心知肚明了。她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出了门,上了村道,见谁都说张万承媳妇要找一个光棍。到了晚上,王玉芝要找光棍的事,就已尽人皆知了。
当阳光温暖地照在大炕上时,王玉芝仰面躺在阳光里,伸开手臂,手指头摩擦着炕席,慢慢闭上眼睛,不久以后,就会有一个光棍男人睡在这铺炕上,睡在她的身边了,这是真的么?王玉芝下面那块湿地涌出一股水来。
“咣当”一声,房门被摔了过去,又弹了回来。王玉芝猛然睁开眼睛,一骨碌起身从炕上爬起。
张福林的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醉醺醺地闯进屋,哭着说:“我的儿啊,我儿的家,我的孙子啊,你克死一个人还不够啊,造孽,造孽……”
“爹,您?”王玉芝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张福林又瞪着眼睛骂道:“你个狐狸精,勾引光棍来霸占我老张家,造孽啊,造孽啊。”
张福林又举起小葫芦,喝了一口酒,狠叨叨地说:“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造孽啊,造孽啊!”然后便踉跄着出了门。
张福林刚走,张万金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了,说:“我是孩子的叔,再者来说呢,这个家我作主,再者来说呢,人死了,家产还在,再者来说呢,不分你的家产是为了孩子,再者来说呢,这是老张家,再者来说呢,你活是我大哥的人,再者来说呢,你死是我老张家的鬼,你不能找个男人睡这铺炕!要么就分你的家产!”
“我,我也是为了……”王玉芝被气得肺都要炸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为了你快活,再者来说呢,我哥死了,你要快活,再者来说呢,孩子有他叔,再者来说呢,你不能再克死一个,不能你想咋样就咋样!”
“你?”王玉芝干生气说不出话来,依靠着炕沿瘫软地坐到地上,低声哭了起来。
张万金又瞪了王玉芝足有三分钟,白眼仁都要冒出来,才甩袖子离开。
王玉芝头发散乱,目光呆滞,就一直坐在冰凉的屋地上,悲悲戚戚地哭着。炕上的那一缕缕温暖的阳光在渐渐撤离,最后缩到了窗台上。她起身去了王金嘴家,哭着说明了来意,并谢谢王金嘴替她操了一回心。
回到家里,王玉芝就趴在炕上呜呜咽咽,连着哭了三天,突然,眉毛一立,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爬起来冲到外屋,从菜板上拎起菜刀,冲到里屋,在空中抡起来,一串尖刺的刀光在这个小屋里熠熠生辉。她愤懑地大喊:“我杀死你,我杀死你……”
“你狠,你恶,你魔,黄皮子吃了你的心,你吃了我的心,你去吃你弟弟的心,他是狼,他是匹饿狼!你死了,我活着,你休想杀了我,休想要走我的儿子,我不怕你,我不再怕你,这是我的家,你给我滚,我杀死你,我杀死你们,我也杀死我自己……”
砍砍砍!杀杀杀!王玉芝挥着菜刀,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汗流浃背,声嘶力竭,腿一软歪倒在炕沿上,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便彻底松懈了身子,闭上眼睛,慢慢地睡去。梦里的张万承如同一只认罪的小绵羊乖乖地跪在她的面前,他说他错了,二十年来,不该那么对待她。他告诉王玉芝,她手上的断掌既没克父也没克夫,将来也不会克子,都是岗子村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他甚至让王玉芝去找那个光棍来拉扯这个家……
王玉芝睁开眼睛,顿觉一片明朗,一骨碌起身从炕上下地,脚步轻快地跨出门槛,抬起头仰望蓝天,还直视了一眼刺眼的太阳。二十年来,她从没觉得天空这么蔚蓝,云彩这么洁白,太阳这么明亮!她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王玉芝迈着嗖嗖的脚步走上村道,去了王金嘴家。她告诉王金嘴,她是怎样撵走张万承的阴灵的,并崇拜地看着王金嘴的眼睛,夸赞王金嘴说的话都很有道理。王玉芝似乎从来没夸过别人,因此她比被夸的人还要激动,眼窝子一发热,就流出泪来,哭诉着说:“我要找那个光棍,要他睡我家的炕,吃我家的饭。”
王金嘴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可惜啊,你才寻思明白,杀晚了,也砍晚了,人家已经找女人了,就在昨天和一个小寡妇圆房了。”
王玉芝整个身子一下子就堆了下去,没了心气。她的心里湿漉漉的,眼睛也湿漉漉的了,回家的脚步显得极其沉重,那毫不掩饰的沮丧神情就足以让好奇的人找到她是否称心如意的答案,哗然也随之落地了。
丢了鞋的姑娘转年夏天,寡妇坑旁响起了拖拉机声,响起了男人们吆喝牛马驴声,真是大快人心。村支书动用了村里唯一一台拖拉机,号召全村男人一起来填平寡妇坑。他的大儿子也到了婚娶的年龄,他几次三番找王金嘴给他的大儿子保媒。村支书对王金嘴很不满意,对她说:“你只往外嫁咱村里的姑娘,却不给咱村里的小伙娶进个媳妇,那村里小伙个个都干巴巴的,晚上都躺在被窝里自己跟自己睡,你也看得下眼?”
王金嘴为难地说:“不是我不能说不会说,而是人家一听是往咱岗子村就不愿意,不是你村支书家条件不好,那条件在十里八村堪称一等户,那叫一个顶呱呱啊!可是人家大姑娘不敢嫁给你儿子啊!有那么一个寡妇坑,都不敢往咱岗子村嫁,我有啥办法?”
村支书说:“没办法也得想办法,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得让咱岗子村娶进媳妇,以后不准再把咱岗子村姑娘往外嫁,都就地消化!”
王金嘴翻了几下眼睛,说:“你能管分地,还能管人家婚姻大事?你是村支書,你想办法吧,我这个女人是没招了。”
村支书嘎巴了两下大薄嘴唇,没说话。作为村支书,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断了后,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村子断了后。他是这个村子的公仆,是一个家庭的公仆,更是自己那可怜儿子的公仆。他要为全村的老百姓做一件既具有现实意义,又大快人心的好事,于是他出面找了个会破解寡妇坑的法师,来做法事。
定好之后,村支书就让全村干部总动员挨家挨户收钱,挨家挨户通知,动用村里一切能动用的力量,一定要把这个寡妇坑填平。村里刚好八十八户,一家出两块钱。
别说一家收两块钱,就是一家收二十块钱,村里男男女女也都愿意。出人,出车,出牛,出马,出驴,那更没问题。经过几天的闹腾,寡妇坑不仅被填平了,还特意让它鼓起个圆圆的土包。远远望去,就像埋葬了很多人的坟丘。
经过两年的风吹日晒雨淋雪埋,那个土包越来越像埋葬了几个男人魂灵的坟丘,上面杂草丛生,透出一股阴森。
自从寡妇坑被填平后,果真太平,就连耄耋之年的老人都捱过来了,比医生宣判的死期都多活了一年,前些日子才一口气没上来,挺直了骨瘦如柴的身体,撒手人寰。
村支书家的窗户上先贴上了囍字,从外村娶回一个儿媳妇。婚礼那天又是敲锣打鼓,又是,又是放鞭炮摆喜宴,闹出了大动静,摆出了大场面,似乎给这个曾经不吉祥的村子带了个好头,村里又陆续娶回了几个媳妇。
村里人几乎都去赶集了。没有了女人们的吵闹声,男人们蹲在水里深沉的呼吸声,嫩江两岸显得特别安静。张山不喜欢去集市凑热闹,便挎起柳条筐走出了院子。家里那条狗今天似乎闲来无事,在张山的身前身后,好奇地嗅着地面来回跑,一直跟着张山来到江边。
张山向西走去,捡起一个个爬出水面呼吸的小河蚌。远处,姑娘们银铃般的嬉笑声传进了张山的耳朵里。他站直了身子,回头望过去。在这里看见洗澡的姑娘,对于在岗子村生活了几十年的他不足为奇,就又继续向前走,时而弯下腰捡小河蚌。
在河边洗澡的正是后村的灵子和大眼妹。江边并没有像大人们说的那样热闹,这正称了她俩的心。她们欣喜地四处张望,脱掉了衣服陆续下水了,无拘无束地在水里扑腾开来,互相大把大把地泼着水。顷刻间,水里像开了花。她俩的脸上都挂满了清凉的水珠,头发也湿漉漉的。她俩嬉闹着,欢笑着,银铃般的笑声顺着水,顺着风传到了很远。
一阵子嬉闹后,她俩安静地蹲在水里,尽情地徜徉在天与地之间,享受着江水赐予的美妙。
大眼妹突发奇想,说:“灵子,你唱歌最好听,给咱来一首哩!就唱《走西口》!”
灵子腼腆地说:“不行,不行,这人生地不熟,唱啥歌哩!”
“唱吧,唱吧!都多久没听见你唱歌哩!”大眼妹央求灵子。
灵子怯怯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见近处没人,才打开嘹亮的歌喉唱起来:“哥哥你出村口,小妹妹有句话要留,走路走那大路口,人马多来解忧愁……”
从姑娘们那边飘来清脆优美的歌声,是《走西口》!张山怔住了,这不是老陈唱的歌吗?难道他们是后村的山西人?自上次跟着山西人割柴回来后,王玉芝怕他被狼吃了,就不允许他跟着去了。不知道这姑娘是否和老陈是熟人。
张山回头,静静地望着姑娘们。他想起了老陈唱歌时自我陶醉的样子,这首歌似乎在他内心深处已经唱了许多年。
灵子唱醒了姑娘们心中那只沉睡的鸳鸯。她们被歌声感动着,也憧憬着,期待着。灵子心中的那只鸳鸯也越发欢快地蹦跳着。一曲歌完了,姑娘们又开始嬉闹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又传到了张山的耳朵里。
张山忍不住一直向这边张望。
她俩玩耍够了,身上的燥热也去除了,便陆续上岸穿衣服。
灵子惊叫了一声道:“哎呀,我的鞋呢?”
大眼妹说:“你的鞋不是套在塑料袋里吗?塑料袋呢?”
大眼妹突然喊道:“狗爪子印!你看,那儿有狗爪子印!”
灵子顺着大眼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那边沙泥地上有一串狗爪子印。
大眼妹埋怨灵子说:“你的鞋说不准被谁家的狗叼走了。”
灵子都要急哭了,说:“快帮我找鞋吧。”
灵子光着两只白白的瘦脚丫,窘迫地站在沙泥地上了。大眼妹四处找寻了一会儿,既没看见狗,也没看见鞋。
“咋办呢,这可咋办呢?”灵子心慌意乱。
大眼妹想起了刚来时看见的那个挎着筐的人,大眼睛一忽闪,来了主意,说:“灵子,那个人,咱们让他给你弄双鞋吧!”
灵子说:“那好吗?不好吧?又不认识哩!”
大眼妹说:“都这样了,还啥好不好,能回家就行!”随即不管灵子同不同意,就向张山挥起了手,大声喊着,“哎,你,你过来一下!过来一下!”
张山抬起头,见有个姑娘向他这边招手,便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可是这里除了他,再没有其他的人了。
大眼妹喊:“喊你呢,就是你,你过来一下!”
张山断定是在喊自己之后,才迈开大步向她们走过来,瞧着她们笑。
姑娘们都瞪大了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张山的脸看。大眼妹看傻了,忘了说话。灵子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说:“我……我这个妹子的鞋可能……可能被你们村里的小狗叼跑了,你……你能回家给她弄双鞋吗?”
大眼妹一向心直口快,口齿伶俐,这会儿却磕巴了。张山把目光落在灵子身上。灵子光着脚丫,挽着裤腿,两只手不停地卷着红花布衣角,一直害羞地低着头。她胸前的两个黑色大辫子让张山心里一动,父亲曾倾力捍卫的,又早已被两个妹妹倾力摒弃的这两条大辫子其实挺好看的。
张山爽快地答应了,说:“行,我娘的和我妹的,一样拿一双吧!你们等着啊!我马上就回来!”说完,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地跑着回家了。
大眼妹瞧着张山的背影夸赞道:“这是个俊小伙子哩!足有一米八哩!身材也威猛哩!”
灵子只听不说话。
家里的人都去赶集了。张山把柳条筐扔到一边,三步并作两步进到屋,跳到炕上,打开炕琴的门,把两只大手伸进去胡乱地翻腾着,几乎把里面的东西都翻出来了。终于,他找到一个鼓囊囊的包裹,里面的新鞋都是王玉芝冬天做好后放在炕琴里,准备来年夏天穿的。张山比量出一双大点的,一双小点的,抓在手里。
灵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村口,第一次来岗子村洗澡,竟然丢了一双鞋,又因为丢鞋碰见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她知道老中过一个岗子村的小伙子,还特意来岗子村打问,因为寡妇坑,还因为小伙子的母亲是断掌而不了了之,幸亏父亲没去找王金嘴说媒,不知道这个小伙子有没有意中人……这样想着,灵子的脸红了。
张山出现在姑娘们的视线里了。
大眼妹兴奋地叫着:“来了,还真来了!”
张山跑回来,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顺着脸颊往下淌,直接奔着灵子去了。
他问:“你看这两双鞋哪双你能穿,你就穿哪双回去!”
灵子不敢看张山的眼睛,低着头,伸手接过鞋。她看见了张山那双青筋暴起的手,是一双很有力量的手,是一双正儿八经的庄稼人的手。张山也看见了她那双纤纤细手。灵子紧张地接过那双小一号的鞋,接过鞋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张山的手指头。灵子的心颤动了一下。她急忙弯下腰穿上一只,踩到地上。这双鞋就像专门为她定做的,穿到她的脚上正合适。
“谢谢你!回去我做一双一样大的给你送回来!”
灵子说话的时候,眼神迅速地扫过张山的脚。
张山笑着说:“不用了,就一双鞋,不用还了,我回去了!”
“哎,等会儿,等会儿,你还没说你叫啥名字?”大眼妹冲着张山的背影大声喊。
张山回头喊:“一双鞋,不用还了!”
大眼妹叹了口气,说:“真是个傻小子,跑得可真快,做了好事不但不留名,连个姓也不告诉。只可惜!我没把鞋用塑料袋套起来!”
她又酸溜溜地说:“我说灵子,这回来岗子村洗澡,你可没白来,弄了一雙鞋是小事,整不好还抓只鸳鸯回去哩!要是有了好事,你还得谢谢我!我是半个红娘!你们说王金嘴是不是还不如我哩!”
灵子被羞得满脸通红,急忙推上自行车,骑上去先走了。大眼妹也骑上自行走了。
被辜负的真心这年的春天似乎来得很早。春天一来,江上就热闹了,岗子村的达斡尔人开始在江上捕鱼。多富贵穿着连体的皮衣拖着渔网来到了船上。随后女儿多娜拎着水桶也来了。岗子村的汉族人都知道日本人后裔多娜唱起达斡尔族歌曲有多么好听。她先用达族语唱一遍,再用番话唱一遍,就这样循环唱起。她不只是把歌唱给自己,有机会还要唱给心上人。她的心上人就是岗子村的张山。
这两天张山都起得很早,在道边全神贯注地补墙头。
多娜推着自行车蹑手蹑脚地路过张山身后时,选择好一个不远不近的落脚点,停了下来,注视着张山坚实的后背。只要张山在外面干活,多娜就能知道。张山愿意黎明即起干活,而多娜则黎明即起跟着父亲去收渔网。她每次和父亲出门时,都会往张山家院子里望一望,有时候能望见他,有时候望不见他。他会梦见什么?梦里会不会有她呢?多娜禁不住猜想。
半晌之后,多娜才立住自行车,轻轻地走到他背后问:“补墙头累吗?”
张山回过头,见是多娜,笑着说:“不累。”
“你的鱼卖没了吧?”
“嗯,可是,可是还有一个螃蟹和两条鱼没卖出去。”
“哦?是没人买吗?”
“嗯,没卖出去。”
随即多娜回到自行车前,把螃蟹和那两条鱼放进塑料袋里,举到张山的眼前,说:“给你吧,炖了吃。”
张山不好意思接鱼,摆了摆手。
“我家里还有,你不要它们,那会烂掉的。”多娜又把手往张山面前伸了伸,“给你,拿着吧!”
张山便伸手接过来了。似乎怕张山反悔,多娜急忙推上自行车,几步就走到了臭万里家的门前。张山补了三天墙头,多娜送了三天鱼。张山家的墙头补完了。多娜好些日子没看见张山。
这天,多娜推着自行车路过张山家的柴垛时,张山迎面走了过来,眼看着就要走过去,多娜心里一阵冲动,生怕再也见不到他,就扶着自行车拦在张山的面前,说:“我们结婚吧。”
张山怔住了。
多娜的眼睛热切而又爱恋地盯着张山的眼睛,说:“我们结婚吧。”
张山惊慌失措,支支吾吾地说:“这……这……”
多娜又说:“我们结婚吧!”
张山还是支支吾吾:“这……这……”
多娜问:“你不愿意?”
张山还是支支吾吾地说:“这……这……”
张山的支支吾吾,多娜理解为没有拒绝,没有拒绝那就是愿意了。
多娜高兴地说:“我等你去提亲!”说着她推着自行车疾驰般地向前跑去。车子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鱼篓晃来晃去,险些要掉下去。
臭万里正悄悄地从紧紧实实的柴垛上往下一小缕一小缕地拽着柴。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把多娜对张山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当多娜推着自行车从她家的柴垛旁疾驰而过的时候,臭万里怕被发现,急忙把身子紧紧地贴在了柴垛上。
多娜禁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傻愣在自家柴垛旁的张山,收回眼神的时候,看见了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臭万里,一眼便看出臭万里听见了她和张山说的话,她的脸就像突然着了火,腾地红起来了。
多娜拐进自家院子里了。张山也迈着疾速的脚步离开了。
臭万里这才敢出一口大气。她吐了一口唾沫,说:“疯哩!疯哩!大姑娘都主动送上门哩!我那会儿哪敢,要是敢,我可不嫁孩子他爹哩!啊呸!要做断掌的儿媳妇,就不怕死了自己的男人么?不嫁出岗子村,也不怕死了自己的男人么?我可不怕自己家的儿子讨不上媳妇,岗子村的小伙子都讨不上媳妇,我儿子讨不上媳妇也就正常哩!”
张山钻进小屋,仰身躺在炕上,瞪亮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屋檐上的鲶鱼嘴。他吃过三回她送的鱼,见过她无数次,她无疑是个好姑娘,但他从来没想过要和她结婚,要一辈子和她睡在一个被窝里,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想着要去喜欢她,继而爱上她。不爱她怎么能和她结婚?吃了她的鱼就要和她结婚么?他又想起了那天在河边洗澡的那个女孩。
心里想着,张山挎着柳条筐去了河边。
一来到河边,张山就又看到了灵子。他不敢相信,先揉搓了一下眼睛,断定自己看清楚了,才露出了微笑。
灵子也看到了他,也是一脸的欣喜。她立住了自行车,拿出一个花布兜塞进张山的怀里,一句话没说,转身骑上自行车,把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的。
张山喊:“你别摔倒了呀,你慢点儿呀。”
灵子蹬得更快了,有些慌不择路,差点儿没骑到沟里去。
张山着实为她捏了一把汗,直到瞧不见灵子了,才打开花布兜,自言自语道:“这是借一双还两双啊。”他拿起一只大的,发现脚窝里有个金光闪闪的戏水鸳鸯,便急忙又拿出另一只,脚窝里也有一个金光闪闪的戏水鸳鸯,把两只鞋捧在一起,便不难发现两只鸳鸯是活生生的一对。
张山把鞋放到脚边比量了一下,随即又脱掉鞋子,抹了两把脚上的土灰就穿进去了,不但正好,还柔软舒适,他想把另一只鞋子也穿上,却发现了藏在鞋子里的白手绢,上面也绣着戏水鸳鸯。他嘿嘿傻笑,自言自语,这哪里是鞋,是一个女孩的心!
第二天,趁着多娜去卖鱼的时候,臭万里鬼鬼祟祟地溜进多娜家,频繁地眨动着小眼睛,故作好奇地问:“咦!多娜要结婚哩?”
多富贵严肃地说:“不要瞎说,我家女儿没对象。”
臭万里说:“咦!那我咋听说她要和张山结婚哩?”
多富贵的脸更严肃了,问:“听谁说的?”
臭万里迟疑了一下,说:“咱……村里人说的!”
多富贵的脸色愈加鐵青,继续追问道:“咱村里人听谁说的?”
臭万里说:“说是听见多娜自己和张山说的。”
多富贵低下头,眼睛里放射出愤怒的目光,呼吸声也越来越不均匀。他早就知道了多娜的心思,也了解自己的姑娘,他相信她能偷偷地把自己嫁出去的。
臭万里嘱咐了一句,说:“你可别说是我说的,要不然你家那丫头得恨死我,我也是为你们好哩!”
多娜母亲点点头,说:“幸亏你及时来告诉我们啊。”
多娜卖掉鱼回来了,前脚刚一跨进里屋的门槛,多富贵就一脸铁青地问:“村里人说,你要和张山结婚是咋回事?”
多娜一点儿也没惊慌,因为她知道臭万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况且这件事情她是早晚要和父母说起的。
多娜说:“我喜欢张山!”
多富贵说:“妞妞,你不能喜欢他。”
多娜说:“为啥?”
多娜母亲补充说:“他妈妈是断掌,村里还有寡妇坑,我们要把你嫁到外村去。”
多娜哭着说:“不,我不嫁出去,我就嫁给张山。”
多娜母亲说:“妞妞,听话,我们给你买好多好多的嫁妆。”
多娜说:“我不要嫁妆,我就嫁给张山。”
多富贵怒吼道:“不行!”
这一声虽然不是狮子般的,但也把多娜吓了一哆嗦。她哭得更厉害了。
多娜母亲擦了擦眼泪,说:“妞妞,听爸爸的话,他那死去的爸爸脾气不好啊,不像你爸爸会做饭,会洗衣服,就是坐在炕上叫着要饭吃的猪啊,他们不会陪你跳舞,不会唱歌,咱们达族人才好,能好好地对待你,咱们不要嫁给他家。”
多娜说:“妈,张山很好的,他不会和他爸爸一样。”
多娜母亲说:“他们身上流的血液都是一样的,张山的爸爸就不会心疼女人,他天天折磨女人,这个是遗传的啊。”
多娜又说:“妈,张山很好的,他和他爸爸不一样。”
多娜母亲说:“这个真的是遗传的啊,男孩子都像爸爸。”
多娜说:“媽,可是我喜欢他。”
多娜母亲说:“就是张山能疼你,村子里有寡妇坑啊,他妈妈还有断掌,妈怕啊,怕你和他妈妈一样守寡啊。”
多娜说:“妈,那是迷信,我不信!”
多富贵严厉地说:“不许嫁给张山!”他像是发布了一条命令,站起身来到院子里,先弄了一会儿渔网,然后就看不见人影了。
多娜母亲说:“妞妞,村里的寡妇坑啊,还有张山妈妈的断掌,爸妈也是为了你好。”
多娜呜呜地哭着,说:“我不怕,我真的不怕!”
“可是我和你爸爸怕!”多娜母亲的眼睛里也刷刷地流出了眼泪。
多娜捂着耳朵冲出家门,穿过臭万里家的院子,向张山家跑去。臭万里看见了窗前飞跑过去的身影,也急匆匆跑出门去,见是多娜,便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疯了,疯了,大姑娘家咋就不知道害羞哩!”
臭万里就一直站在院子里,等着多娜跑回来。
王玉芝和张山正在屋地上搓着玉米棒子。没听见狗叫,多娜一下子就闯进来了。张山惊慌地站起来,看到了她那双红肿的眼睛。
多娜盯着张山的眼睛说:“你娶我吧!”
张山还是支支吾吾,说:“我……我……”
王玉芝说了一句:“不能娶小日本。”
多娜双眼含泪地瞧了一眼王玉芝。
张山说:“娘,你咋这么说,不是因为这个。”
多娜问:“那是因为啥?你还想着那个山西女人吗?”
张山说:“不,没有。”
多娜问:“那你是不喜欢我?”
张山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不喜欢伤了她的心,说喜欢违背了自己的心——他有喜欢的人啦!
多娜垂下了头,伤心的泪水流进她的嘴里。她低声说:“那我明白了,我走了。”
多娜跑出门去。张山立即追出去,一直望着多娜抹着眼泪跑过臭万里家的院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臭万里也望着多娜的背影。她用鼻子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地说:“还能让你胡乱地疯!”
枯黄的干草和落叶被寒风吹起来,落在封冻的大江上,落在通往江南的车辙里。多娜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坐在车里,车轮把雪轧得咯咯响。她成了岗子村嫁出去的第一个达斡尔族新娘。
多娜家点燃送亲的鞭炮时,张山心里起了波澜,想起多娜一次一次给他送鱼……
梳辫子的女人江边成了张山和灵子约会的老地方。
灵子借口说去大眼妹家绣花,骑上自行车就走了。岗子村人刚洗了澡,陆续散去。江上安静得仿佛从没热闹过,也仿佛谁都没来过。
灵子失望地撩动着闷热的江水,又满怀希望地站起身望着热流涌动的村口。她出现幻觉了。张山从热气中向自己走来,微笑着。他依然向自己走来,依然微笑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
灵子慌忙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瞧:张山正对她笑。灵子怯生生地低下头,左手手指头摸索着右手手指头。
“天太热了,要么你洗洗脸?”张山说。
“你……你是要捡河蚌吧,我帮你。”灵子抢过张山胳膊上挎着的柳条筐,走在了前面。她只管往前走,忘记捡脚下的河蚌了。
“你是后村的吧?”张山问。
“是啊,你咋知道?”
“后村都是山西人,山西人祖祖辈辈都会唱《走西口》。”
“你咋知道?”
“谈不上知道,我见过山西人,也听见他们唱过这首歌,我觉得这首歌还是女孩子唱好听。”
“你……喜欢听吗?”灵子回头问。
“喜欢。”
“那我唱给你听吧!”
“啊?”
“我唱给你听!”
“啊。”
张山憨憨地回应了一声。山西男子性情好,对人热情,山西姑娘也如此大方,性情开朗。在他的印象里,她可是个非常腼腆的姑娘啊!
灵子把柳条筐递还给张山,又把两条黝黑的大辫子捋在胸前,对着大江唱起来:“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有几句痴心的话,哥哥你记心头……”
张山盯着灵子胸前的两条大辫子陶醉了。唱完了,灵子羞怯地把两条大辫子甩到身后去了,露出的花布衫一高一低地起伏着。她意识到张山在盯着自己的胸看,便转过身子,问:“我唱得好听么?”
“好听,你的辫子也好看。”
灵子更不好意思了,便又抢过筐子向前跑去。小花布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水灵。张山急忙追过去。灵子忽然停住脚,回头问:“你有妹子吗?”
“你说的是?”
灵子点了点头。
“呵呵,没有,我还没有妹子呢!”
“真的么?”
“嗯,真的。”
靈子的眼睛里闪烁出高兴的泪花。
张山的心一悬,说:“你有哥哥了?”
灵子咯咯地笑着又向前跑去。张山也嘿嘿地笑起来。
灵子又回过头问:“我给你做的鞋,你穿了吗?合适吗?”
“嗯,合适,合适,你的手可真巧,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手巧的女人,我娘,我姐和我妹,四个人绑在一块,也不如你一个人手巧,手绢也好看!”
女人?他是第一个把自己当成女人而不是女孩的男人!灵子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不知道说什么,便又向前跑去。张山撒欢地追着。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他俩就跑到了江的那边,跑到了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安安静静的地方了。
灵子问:“你叫啥名字?”
“我叫张山!”
“我叫陈灵,大家都叫我灵子,你也这么叫吧!”
“你的两条辫子真好看,真的。”张山说。
“你没见过吗?”
“见过,我姐和我妹都梳过,不过看起来不一样。”
“那有啥不一样?”
“说不上来。”
“那我以后就天天梳辫子,让你看一辈子!”
“啊?”
“咯咯,咯咯。”
灵子的笑声像银铃。张山也笑。
村里实行起开斯米线的长围巾,围在小伙子的脖子里,不仅保暖,还叫时尚。灵子背着父母给张山偷偷地织了一条,把那条厚厚的围巾给张山围在脖子上,也围住了他的耳朵。
张山心里热乎乎的。他一把将灵子拥进怀里,吻了她,吻她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睡着了,唯独他俩是醒着的。他有一股冲动,那就是想爱她,如果执意爱她,她也会给,他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就必须先给她放一挂鞭炮,揭下蒙头红,好好地把她搂在被窝里暖暖地爱,不能在冰天雪地里爱。眼下手头没钱,张山跟灵子说卖了粮,他就去提亲。
小土道上空空旷旷,两边的苞米茬子被冻在土地里。一阵刺骨的寒风从地面上吹起残枝败叶,打到张山的脸上。张山提着四盒礼找到了灵子家。
灵子和张山谈恋爱的事情,还是被灵子的父母知道了。灵子的父母极力反对她嫁到岗子村。在婚姻大事上,村里的孩子没有一个能拗得过大人的。她知道爹娘在意岗子村的寡妇坑,但是没想到那寡妇坑已经被填平了他们还是那么在意。除了隐瞒事实,她想不出能有什么好办法说服爹娘,隐瞒事实又不是长久之计。她等待着张山来提亲。
灵子家的两个小男娃正在大门口玩捉迷藏,看见张山进院,便一溜烟跑去通风报信。灵子猜出是张山来了,硬撑着从炕上爬起来,扶着门框走出小屋时,差点儿没一个趔趄摔倒,她已经三天三夜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了。
老陈大喝:“不许出去!”
老陈媳妇要去扶灵子,老陈又喝:“不许去扶她!”
老陈媳妇便只心疼地抹眼泪了。
灵子摇摇晃晃地去开门,就是爬,也要见张山一面。张山拎着四盒礼,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了披头散发的灵子,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扶上去问:“你咋了?”
灵子满眼含泪,有气无力地倒在张山的怀里,说:“我爹不让我嫁给你……”
老陈从屋里冲出来,气冲冲地一把拉过灵子。原来灵子的爹是老陈!现在的老陈和在江套子碰见的老陈怎么像换了个人?
老陈把灵子推给身后的媳妇,猛力地向外推着张山说:“你这门亲,我不答应,你走吧。”
灵子哭喊:“爹,俺答应,爹,俺求求您,让他进来!”
“扑腾”一声,灵子给老陈跪下了。
老陈铁了心了,强硬地把张山推了出去,把房门“咣当”一声关上了,还挂了钩子。
灵子在屋里哭得悲悲戚戚,苦苦央求老陈。张山都听得真真切切,他不明白,老陈为何这样对待他?为何不答应他和灵子的婚事?
张山喊:“叔,我是来提亲的,您就是不同意也得让我明白为啥啊,我是真心喜欢灵子,我会好好待她的。”
老陈说:“不为啥,你回去吧。”
张山说:“叔,我不回,这到底是为啥啊?您就是让我死也得死个明白啊!”
老陈见张山不走,冲着屋外喊:“回去问问你那断掌的娘,回去吧,这门亲,我不同意,你就死了心吧。”
张山手里的四盒礼“咚”的一声掉到地上。
灵子哭喊道:“爹,爹啊,您让他进来,让他进来,俺要跟他走。”
老陈说:“住口,你要是跟她走,我现在就打死你。”
老陈从门后抓起一个扫帚举起来,狠狠地向灵子身上打去。老陈媳妇护住自己的闺女,哭喊:“老陈,你疯了么?她是咱闺女……”
老陈说:“丢人的闺女,就得打。”
老陈媳妇也哭喊:“咱姑娘都三天三夜没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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